01

“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哈。”

同桌压低了声音在艾络琉娅的龙角边神秘兮兮地开口。

同桌叫薇薇安娜,是个脸上有点小雀斑的棕发精灵族女孩,女孩是艾络琉娅在萨雷安魔法大学预科教室里难得的同龄人,大部分同学的年纪比她们两个要大两三岁。

放在平时艾络琉娅早就该提醒她的同桌自习课可不是什么聊天的好时机,不过她环顾一圈,发现周围的同学们都在放松地小声交流——今天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对即将来临的暑假充满期待——于是她没做那个扫兴的人。

艾络琉娅侧头把龙角往薇薇安娜的方向偏了偏,本来规规矩矩地盘在身侧的敖龙尾巴的尖尖也不由自主地翘起来乱晃。

“我们这一届啊——”薇薇安娜用上了最轻的气声,她每次跟她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的时候都是这种口气,“好像有那位光之战士的孩子。”

艾络琉娅的手指捏紧了书本的边沿,过了几息,她把书页翻过去一页,似乎觉得这个消息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角眉毛都在原位,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不了解她的人大概会觉得这个鳞片比别的敖龙少一点的敖龙女孩根本就没在听。

但是桌子下面,她的尾巴尖停住了。

薇薇安娜完全没注意到。

“你能想象吗?”薇薇安娜的眼睛亮晶晶的——大约是周围的同学们计划暑期活动的声音太大,她连分享秘密的基本素养小声说话都没保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向往,“那可是光之战士诶!拯救了世界的大英雄!她的孩子一定超级厉害!”

“……是吗。”艾络琉娅慢吞吞地把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低头仔细看着,似乎觉得上面的魔法学理念特别标新立异。

“那当然!”薇薇安娜开始掰手指,她是那种一旦兴奋起来就会用肢体语言辅助表达的类型,“首先,应该很漂亮吧。光之战士阁下本人肯定很漂亮,不然她结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有她的追求者在酒馆买醉的传闻,她的孩子一定也不差,说不定——说不定是那种……往走廊上一站所有人都会回头的那种!”

漂亮。

艾络琉娅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起今天早上洗脸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红头发,蓝眼睛——这是她的父母给她的,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而不是同族的父母同样给了她比其他敖龙更少的鳞片,这是一种很难一眼看出的特殊,但也不算丑,母亲就很喜欢在她没有鳞片的额头上乱亲一通,然后叫她“我们家的漂亮姑娘”。

不过平心而论,她也不是薇薇安娜口中“往走廊上一站所有人都会回头”的漂亮。

“其次,一定很帅气!”薇薇安娜掰下第二根手指,“往训练场上一站就是那种‘你们一起上吧’的气势,艾络你懂我意思吧?那种话不多,但一出手就会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类型。”

帅气?

艾络琉娅想到自己的体格确实随了母亲,结实健康,在同族里算得上高挑,然而她从来没打过任何人。也不是说不能打——她遗传了母亲的好身板和父亲的敏捷,真动起手来未必会吃亏,可她不喜欢。

力量只该在必要时使用,她也不喜欢需要证明自己的场合,那种“你们一起上吧”的气势她大概是没有的。

“第三,天赋。”薇薇安娜掰下第三根手指,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同桌的尾巴尖已经耷下去了,“魔法天赋和战斗天赋一定和光之战士一样厉害吧,光之战士可是学会了这颗行星上的所有战斗方式,包括异世界的一些古老传承——说不定她的孩子也像她一样随手甩出一个禁咒就把蛮神干趴下了!”

啊……这个倒确实没有,就算是母亲打蛮神也是需要打几下的……

“不过——”薇薇安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说不定会像父亲多一些?”

艾络琉娅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

“就是那位光之战士的丈夫,管理水晶塔和巴尔德西昂委员会的那个,你知道吗?”薇薇安娜凑得更近了,“古·拉哈·提亚!在亚拉戈相关方面绝对的权威,十八岁就有了贤人称号的男人,超级聪明的!”

说到这,薇薇安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所以他们的孩子也有可能是个天才学者?是那种困扰了大家好几年的谜题他或者她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类型——就跟那次你指出实验中的细节让我们组的实验终于可以顺利成功一样。”

艾络琉娅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是因为我不想每次都跟你们一样拿着试管跳大神半个钟……

天晓得萨雷安的冬天有多冷,从恒温箱拿出来的试剂如果不及时拿去做完实验的话实验数据一定会有波动,也不知道她们组里的某个奇葩到底是怎么发现拿试管跳大神能让实验数据在正确区间的——归根结底就是拿着试管跳大神能让试剂温度恒定在人体的三十七度左右,而它正好符合了实验成功所需的关键。

这一次她倒没有完全否定——她确实喜欢魔法学,那种喜欢不同于母亲对冒险的热爱和父亲对新知识的热忱,她年纪还小,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她喜欢弄明白一个原理时的感觉——像拼图的最后一块归位,像锁芯终于被正确的钥匙转动,即使这个“原理”在哲学的概念上远未达到“真理”的标准,可这也是她亲自弄明白的,无论过程有多艰难又或者那条得出的原理有多没用。

不过这也算不上聪明的天才,只是她愿意在这上面花时间。

“你怎么不说话?”薇薇安娜终于停下来,狐疑地看着她,“艾络琉娅?你在听吗?”

“在听。”艾络琉娅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她越认真的时候表情越冷,这是从小就有的习惯,母亲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有点面部神经麻痹的症状,还忧心忡忡地带她来萨雷安看医生,直到发现她在看蚂蚁搬家时也是同一张脸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都不激动啊?”薇薇安娜不满地拍了下桌子,“那可是光之战士的孩子,说不定就坐在我们这层呢!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我们班的谁!”

艾络琉娅的尾巴在椅子边轻轻画了个圈:“嗯。”

薇薇安娜叹了口气,用一种很伤脑筋的表情看着她,艾络琉娅就知道她又在忧心一些有的没的了。

归功于她的表情,班里的人总觉得她高冷——那个鳞片比较少的敖龙不怎么说话,表情总是很严肃,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其实很好相处,很多时候表情严肃是因为她在懵懵地发呆,薇薇安娜跟她做了半年的同桌,早就在日常生活中摸清了她的底细——任谁在老师提了一个很难的问题之后悄悄问高冷的学霸同桌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想到解题思路的时候得到一句“我不想吃食堂里的贤人面包”也会激动到掩面而泣。

放学铃恰在此时敲响,早就按捺不住的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往外冲。

“算了算了,我不说了。”薇薇安娜摆摆手,也开始收拾书包,“艾络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艾络琉娅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实话,她的暑假通常很简单——在家看书,照料院子里的花草,跟父母进行一些短途旅游,偶尔被送去阿莉塞姐姐和阿尔菲诺哥哥的家里住两天。

薇薇安娜背起书包,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反正暑假回来我要好好观察一下,说不定那个同届生暑假里就会觉醒什么厉害的能力呢?艾络你等我好消息!”

“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关注?”艾络琉娅抬眼看她,有些不解。

“诶呀……毕竟是那位大英雄嘛,我是听她的故事长大的。”薇薇安娜用双手捂住忽然绯红起来的脸颊,“如果可以的话人家想跟那个人要一下光之战士阁下的签名……当然,我也会记得帮你要的——艾络你那么喜欢光之战士,很多我需要翻资料才能查到的光之战士冒险记录你都能随口说出来。”

艾络琉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那样一个从小跟她讲光之战士冒险故事大合集当睡前故事的老爸她自然对那些冒险中的细节门儿清——

但薇薇安娜已经把日常高冷实际会懵懵地发呆,还不太会把想要的东西告诉别人的同桌当做了自己要照顾的对象:“没关系,一切交给我吧,总之暑假快乐艾络!”

精灵族女孩笑着冲她挥挥手。

“……暑假快乐,薇薇安。”艾络琉娅说。

教室里空了,夏日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艾络琉娅独自坐了一会儿。

薇薇安娜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漂亮。帅气。天赋很高。天才学者。

光之战士的孩子。

然后她站起身,背上书包,慢吞吞地走向门外。

她的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

02

艾络琉娅进门的时候,那位总在世人口中各种传颂的光之战士本人——正跟院子里一只灰扑扑的流浪猫进行一场堪称刀光剑影的厮杀。

说是厮杀或许不大准确,确切地说——伟大的光之战士单方面被那只灰猫遛得满院子跑。她刚扑到左边猫就蹿到右边,刚扑到右边猫又从她胯下钻过去,那只养得油光水滑的灰猫竖着一条蓬松到堪比抱云棉花糖的大尾巴四处乱蹿。院子里晾着的床单给它摁上了几个灰扑扑的梅花爪印,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番茄苗挨了雪上加霜的一脚再起不能,造景水池里的那几尾肥嘟嘟的锦鲤被炮弹一样蹦来蹦去的灰猫吓得全缩进了假山背面。

“哦。”艾络琉娅发出一声表示惊讶的感慨,在那只矫健的灰猫即将从她身侧溜出院门时下意识地用脚挡了一下。

灰猫出逃失败,在转身寻找第二条出逃路线的瞬间被光之战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嘿嘿嘿嘿,你个小猫咪你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你不能啦!”光之战士发出一阵与故事中的大反派无异的桀桀怪笑,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头发里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枯叶,“——龙猫,干得漂亮!”

“哦,大灰耗子。”艾络琉娅认出了光之战士手里那只正在用眼神骂人的灰猫,“你抓到它了。”

大灰耗子是附近一带的传奇,它没有主人,游走于各家院子之间,吃百家饭、睡百家窗台,偶尔心情好一些让谁摸了一下第二天整个住宅区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猫神临幸了。

“我要绝了它。”光把大灰耗子提起来,与它平视,“它再生小猫的话我就要带着它的孩子跑去艾欧泽亚找领养了——哈哈你也有今天!”

后半句是对大灰耗子说的,大灰耗子用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回应了她。

光给它上一窝生的那群小猫找领养找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办法了,只能找拂晓的同事们接手,于里昂热带走了一只橘的,雅·修特拉带走了一只黑的,剩下的那只三花至今还养在莱韦耶勒尔家的书房里,被阿莉塞宠得无法无天。

艾络琉娅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尾巴在身后幅度很小地晃了一下。

“你帮我拿一下。”光把大灰耗子往艾络琉娅的怀里一塞。

艾络琉娅接住了它,大灰耗子的体温比她想象的要热,毛也比看起来的软许多,它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间,然后用一种“行吧反正逃不掉了”的姿态放弃了挣扎。

“它好重……”艾络琉娅皱眉,开始担心它的健康问题。

“吃百家饭吃的。”光拍掉膝盖上的泥,又从头发里把那片枯叶摘出来,“吃得比我都好,你看它胖的。”

猫发出一声似懂非懂的咕噜。

艾络琉娅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那张灰扑扑的猫脸上全是不屑,一点都没把自己被抓住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只猫见过太多人类了,对人类的好意和歹意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

“走吧,趁你爸还没回来。”光把咕诶从陆行鸟棚里牵出来,拍了拍新安的后座,“我载你,我们速战速决,把这只坏猫送去制裁。”

“爸爸有早川医生的联系方式。”艾络琉娅提醒她,“他又要说我们带着流浪猫去绝育了。”

“没关系,我先拿点东西堵住大灰耗子的嘴,回来再拿点东西堵住你爸的嘴。”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个“我很聪明”的表情,“这叫战术。”

即将被送去绝育的坏猫被塞了一嘴冻干,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口炫饭。

“你爸会说我们只是因为他没参与这项伟大的行动,你知道的他向来气量小。”光跨上咕诶,伸手把艾络琉娅连人带猫一起捞上后座。

咕诶发出一声准备好了的咕诶声,而后欢快地向前跑,它已经载着她们去过很多次了,知道早川医生家的路怎么走。

艾络琉娅坐在后座上,一手环着母亲的腰,另一手护着怀里正在冻干和自由之间做思想斗争的大灰耗子。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末端蹭过咕诶的羽毛。

暑假就要到了。

阳光很好,风从龙角边吹过去,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热腾腾的草叶味,母亲哼着一首有点跑调的陆行鸟之歌,咕诶的爪子在石板路上踏过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她想起今天薇薇安娜的那些话。

而此时此刻,那位大英雄光之战士本人正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T恤,膝盖上还留着刚才抓猫时蹭上的泥,一边骑着陆行鸟一边哼着跑调的歌。她的女儿则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只即将被送去绝育的胖猫。

她想,如果薇薇安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沉默很久。

不过艾络琉娅莫名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她们踏上的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宏大旅程,她和母亲仅仅只是一起在这个即将迎来暑假的日子里去制裁一只猫。

于是艾络琉娅把那些话暂时收了起来,和课本一起放进了书包。反正如果父亲母亲有事出门,她就会被送去阿莉塞姐姐和阿尔菲诺哥哥那里,那是她另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虽然阿莉塞每次都会吐槽“辈分乱了啊我们只比光小两岁”,但每次被叫姐姐的时候还是会多塞一块点心给她。阿尔菲诺不会多塞点心,但他会在她问问题的时候放下手中的一切极其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哪怕是“为什么陆行鸟没有角”这种无聊的问题。

漂亮姐姐梅莉悄悄跟她说是因为阿莉塞一直都不怎么乐意叫阿尔菲诺哥哥,现在她喊阿尔菲诺哥哥让他惦记了很久的事情阴差阳错地在她身上得到了实现,他其实超高兴的……富尔什诺伯伯就会在这时候用一声叹息迎接她的称呼,然后若无其事地给她倒茶。

莱韦耶勒尔家的餐桌永远会给她留一个位置。

艾络琉娅决定改天再说。

03

她们回到家时古·拉哈已经在厨房忙活开来了。

他系着一条绣了猫咪图案的粉色手工围裙——那是艾络琉娅五岁时和光一起送的父亲节礼物,猫咪的眼睛绣得一大一小,看上去滑稽又古怪——正把切好的蔬菜往锅里放。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间厨房都弥漫着一股番茄和肉桂混在一起的温暖香味。

“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汤勺,“你们去哪了?”

光正把咕诶往鸟棚牵,闻言头也不回地:“啊……今天有一只猫跟着我们散步去了早川医生家。”

“什么猫?”古·拉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惕。

“大灰耗子。”

古·拉哈的手顿了一下:“……那只灰色的、特别凶的、上次在我手指上打了两个洞的猫?”

“它今天没咬人,它被正义制裁了。”光走进屋,脸上的表情堪称眉飞色舞,“早川医生说让我们明天去接——哈哈我终于把它给绝了!”

古·拉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他的视线落到门口的艾络琉娅身上,像是在寻求一个更加客观的版本。

接收到父亲的眼神讯息,艾络琉娅用她惯用的认真表情回望他:“大灰耗子骂了妈妈很长的一句话,我没听懂。”

“……你们两个——”古·拉哈还没说完,光就一把举起艾络琉娅递到古·拉哈跟前塞进他怀里,艾络琉娅觉得母亲举起自己的动作好像跟举起大灰耗子的动作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是双手掐着腋下,在悬空的一瞬间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被塞进了另一个人怀里。

父亲手里的汤勺都没放下,只能手忙脚乱地抱住她。他的围裙上沾着番茄汁,围裙下那件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还留着一道大概是上午收集资料时不小心蹭上的墨渍。

艾络琉娅刚想说爸爸你的手是湿的,紧接着他们两个就被光用双臂一起环了过来,一人附赠香吻一枚,亲得十分响亮。

艾络琉娅注意到父亲的尾巴开始甩来甩去,他每次高兴时都这样。

“拉哈——”母亲拖长了声音,脸埋在父亲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软绵绵的撒娇,“晚饭做了什么?”

父亲的尾巴开始打圈。

艾络琉娅吸了吸鼻子:番茄、肉桂、洋葱、牛肉……似乎还有一点香芹。

她的嗅觉大概是遗传自母亲的好体格带来的敏锐感官的附加产品,也可能是对父亲做的菜过于熟悉,她从小就能在一锅汤还没端上桌之前大概分辨出里面放了什么。此刻有一股焦味正在番茄和肉桂的香气中悄悄渗透出来,与其他食材的气味不和谐地混在一起。

于是她冷静开口:“锅要糊了……”

“呜啊!”古·拉哈猛地松开她们,转身奔向灶台,锅盖碰撞的声响和芡汁搅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一句压低了但还是被艾络琉娅听到了的“都怪你”。

光站在玄关,嘴角挂着一个得逞的笑,她低头看了艾络琉娅一眼,艾络琉娅也抬头看她。母女两个对视一秒,然后艾络琉娅的尾巴在身后幅度很小地晃了一下。

光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手掌很暖,力道跟揉大灰耗子的肚子时差不多。

“去洗手。”她说,“你爸做了肉桂番茄牛腱汤。”

“还有你——”光冲着厨房的方向略微提起声音,“别以为我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厨房里有声音回答,语调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艾络琉娅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香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手,擦干,而后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头发,蓝眼睛,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蓦地想起也是有认识她父母的人在看见她时一脸稀奇地绕着她转了好几圈,得出了一个“这孩子看起来跟你们不大像”的结论。

母亲那时候说了什么?

“怎么不像了,她的头发像拉哈,眼睛像我——这可是我亲自生的漂亮姑娘!”

母亲说这话时一只胳膊把她捞在怀里,另一只胳膊跟对面的那个人比划,跟在介绍一件她最得意的作品无异。被捞着的她面无表情的悬在半空,还冲着对面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呃……她有点太严肃了,你们两公婆都是面部肌群很活跃的类型。”

“那是因为你没看见她吃到不喜欢吃的东西时鼻子皱起来的样子。”母亲回答得很快,她侧头看着她,就是表情怎么看都像在憋笑,“拉哈说她平常的这种表情叫‘省电模式’。”

“那你们怎么不多逗她笑笑?”

“她现在这样的表情也很好啊,看起来在想很多事情。”母亲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变得很温柔,还带点炫耀,“她就算表情严肃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尾巴,跟她爸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的尾巴在干嘛?艾络琉娅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在晃吧。

在她印象中母亲的面部肌群确实很活跃,做大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又爽朗又豪气,威风凛凛到像个得胜的大将军。父亲更夸张——他的耳朵会动,尾巴会甩,高兴的时候走路都带蹦的,被母亲逗急了能从楼上追到楼下再从楼下追到后院,嘴里直呼母亲的大名,语气像是讨伐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他在害羞。上次富尔什诺伯伯来家里做客,回去之后跟漂亮姐姐梅莉说那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到十岁,漂亮姐姐笑了好久,然后跟旁听全程的她说别告诉她爸妈。

艾络琉娅对着镜子提了提嘴角,觉得自己笑起来时有点傻,于是扬起来的嘴角又垂下去。

她伸手理了一下自己被母亲揉乱的头发,转身走出洗手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盘,光坐在她的老位置,正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往嘴里送,结果被烫得直哈气。古·拉哈端着一盘炒时蔬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看到这一幕熟练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等它凉一下?”

“它太香了——这是它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上次你被焗烤通心粉烫到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通心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艾络琉娅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也拿起了勺子,不过由于母亲的前车之鉴,她把汤吹了好几口才小心地尝了一点点,浓厚的汤汁里全是番茄的酸甜和肉桂的浓香,艾络琉娅原本规规矩矩盘在身侧的尾巴尖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显然对这汤十分中意。

古·拉哈看看艾络琉娅,又看看光,最终他端起自己的碗,用一种假装十分不在意的语气说:“既然你们两个都认可了,那这道菜下个月可以再出现一次。”

“明天就可以。”光说,

“不行,好东西要有间隔。”

“你上次做的奶汁焗菜就连续出现了三天。”

“那是你点名要的。”

“所以我现在点名要这个。”

“……那不一样。”

艾络琉娅默默喝着汤,看着桌对面两个人的日常拌嘴,忽然觉得自己安静一点也不错,不然她家的天花板得掀。

吃到中途,古·拉哈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他假装十分不在意的语气开口:“对了,龙猫你的期末成绩出来了吧?”

艾络琉娅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

“怎么样?”

“科目全优,魔法学、实验操作和实战是特优。”

“哦。”古·拉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点点头,“很好。”

但他的尾巴——那条跟他女儿一样诚实的、从来不会撒谎的猫魅族尾巴——正在身后疯狂甩动,幅度大到甩出来的风把桌布都带了起来。光正在对付一块牛腱,被那道风甩到了手臂,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而后跟艾络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络琉娅面无表情地把一筷饭送进嘴里。

光的嘴角抽了一下,端起碗假装喝汤,碗把她的大半张脸都挡住了。

古·拉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尾巴过于张扬了,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把尾巴卷到椅子腿上藏起来,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汤碗里的牛腱夹到艾络琉娅的碗里:“那什么——对了,你修特拉姨姨前阵子跟我提了一件事。”

艾络琉娅抬起头。

“她说萨雷安那边有个魔法学的研习项目,在迦巴勒幻想图书馆。那边最近整理出一批古籍,里面有一些魔法学相关的内容,她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古·拉哈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她说想带你去看看,时间就定在这几天。”

迦巴勒幻想图书馆,是萨雷安在殖民城市时期为保管各地集聚的知识而建造的大图书馆,在大撤退时很多重要的资料都被带回了萨雷安本岛,但地下的禁书库中依旧保管着少量珍贵古籍,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三星历,喜欢魔法学的人都会对它们充满向往。

“好。”她说,尾巴在椅子边轻轻画了个圈,这是她表示“我同意了”的意思。古·拉哈看到那个圈,猫耳朵微微转了过来,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就这么定了,到时候修特拉会来接你。”

“嗯。”

“对了——图书馆附近有一家哥布林族新开的甜品店,里面的薄荷戚风是招牌。”古·拉哈补充,“表现好的话可以让她带你去。”

艾络琉娅的尾巴也甩了起来,跟古·拉哈之前甩尾巴的动作一模一样。

光终于没憋住,她放下扣在自己脸上很久的汤碗笑得超大声。

“你笑什么?”古·拉哈警觉地看她。

“没、没什么——”光捂着脸,声音因为笑而断断续续,“汤太好喝了,喝出、喝出感情了。”

艾络琉娅默默把父亲刚刚夹给她的那块牛腱塞进嘴里。

她想,这个家里需要有人维持一点沉稳的形象。父亲已经因为尾巴丧失了全部威严,母亲正在跟一碗番茄牛腱汤培养感情,那么这个重担只能由她来扛了。

——今天的艾络琉娅也是身负重担!

艾络琉娅这样想着,浑然不觉自己身后的尾巴也在跟着乱甩。

饭桌上又扯了点无关紧要的,光讲了今天帮人跑腿搬柿子的事,搬完一筐雇主说搬错了,两人连说带比划半天发现雇主说的柿子是番茄,番茄在那个种族的嘴里叫西红柿。

“那筐里的柿子他打算叫什么?”古·拉哈问。

“我也问他了。”光放下筷子,摊了摊手,“他犹豫半天,说‘大柿子’。”

古·拉哈低头笑出声来,头上的猫耳朵往前一抖一抖的。

艾络琉娅没有笑,她正在喝第二碗汤,尾巴甩得很欢快。

母亲从不提自己曾经拯救世界的过去——比起那些拯救世界的丰功伟业,母亲更喜欢讲雇主怎么分不清番茄和柿子、自己去菜市场砍价砍不过隔壁的大婶、今天看到了一朵长得像咕诶的云从天上飘过去她骑着咕诶追了好久。

那些传说中的光之战士的辉煌战绩绝大部分都是父亲讲给她听的,父亲喜欢跟她讲那些,在他的故事里,母亲永远都美丽又强大,站在光里无所不能。而在母亲的版本里,世界不需要被拯救,只需要一锅没糊的汤、一只被制裁的猫和一筐终于被叫对了名字的番茄。

艾络琉娅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尾巴在椅子边轻轻画了个圈。

04

大灰耗子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接回家的。

光骑着咕诶去的,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托运箱,托运箱里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是大灰耗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这事没完”的决绝。

箱子里的大灰耗子穿着印有煎蛋图案的绝育服,脖子上围了个棉质的粉色伊丽莎白圈——感天动地它居然有脖子——伊丽莎白圈边缘镶了一圈草莓图案,看上去异常甜美。

早川医生说这是诊所最大号的猫用耻辱圈,再大就得拿狗用的了,先给大灰耗子将就着使。

大灰耗子显然不打算将就,它把脑袋卡在箱子栏杆的缝隙之间,用那张被甜美的草莓圈箍住的臭脸对着全世界哈气。

光把托运箱放在客厅角落,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从栏杆之间探进去:“嘬嘬嘬。”

大灰耗子一口咬过来,可它戴着头套,攻击范围给硬生生缩短了半截,阅人无数的牙齿在离光的手指一指宽的位置空咬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光的手指纹丝不动地停在原地。

“嘿嘿。”她又把手指往前伸了一点点。

大灰耗子再度亮出它的白牙,还是没咬上。

“嘿嘿嘿嘿……”

艾络琉娅原本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魔法学相关的课外读物,被光奇特的反派笑声吵得没法读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蹲在托运箱前,跟一只戴着草莓圈的胖猫玩“你咬不到我”的幼稚游戏。

古·拉哈正把庭院里摆着晒太阳消毒的、足有半人高的旧猫笼往家里搬,就看见妻子还蹲在原地逗猫。他腾不出手,只能用尾巴拍她后背:“还玩?它刚做完手术,你让它消停会儿。”

“是它先动的手——”光理直气壮,“它企图咬我!”

“是你自己把手指伸进箱子里的,它不咬你咬谁?”

“嘿嘿咬不到……”光竖起那根手指,冲他晃了晃,表情十分得意。

古·拉哈简直不知道是应该先摁下她的那根手指还是先跑去捂住女儿的眼睛,他放下猫笼,腾出手摁下光竖起来的手指,表情惨不忍睹:“你这个手势本身就……不太友好。”

“它懂什么——”

大灰耗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内里包含的情感层次相当丰富。

“你看,我都不逗它了,它还在骂我。”光大声。

古·拉哈不说话了。

他把猫笼安置好,放好猫砂盆、食盆和水碗,又从光带回来的东西里翻出了早川医生那边卖的术后专用罐罐,开了一罐倒进食盆。

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对照顾流浪动物这回事驾轻就熟。

光总算放过了大灰耗子,她起身凑到古·拉哈身边,对还坐在沙发里围观的艾络琉娅扬声:“龙猫,帮妈妈拿一下沙发靠背上的那件旧衣服。”

艾络琉娅放下书,趿拉着拖鞋把那件被大灰耗子挠出个大洞的旧衬衫递过去。

母亲和大灰耗子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这件衬衫也是其中之一。据父亲转述,那是某次母亲的大灰耗子捕捉计划的失败产物,大灰耗子用这件衬衫上的破洞和她胳膊上的三道血痕表明了自己永不为奴的立场。

之后这件衬衫就沦为了铺流浪动物窝专用,到现在终于让罪魁祸首用上了。

光铺旧衣服的方式跟铺床单没什么区别,抖一抖,往笼子二层的木制猫窝区域一扔,用手随便拍了那么一下就算完事,拍完还不忘叉着腰,对自己的劳动成果露出一个欣赏的表情。

古·拉哈看了看那件被铺得皱巴巴的旧衣服,一声不吭地弯下腰重新铺了一遍,铺完还用手掌压了压,把看起来有点乱的边角叠到下面去。

大灰耗子蹲在托运箱里用那双金色的猫眼睛冷冷地审视着这对夫妇截然不同的家务哲学。

光提来托运箱,打开箱子想伸手抓它,被古·拉哈半道截住:“我来,它现在对你怀恨在心。”

“它什么时候没对我怀恨在心过——”

古·拉哈没理她,他把手伸进托运箱,动作很轻地把大灰耗子捞出来放进铺好旧衣服的猫笼二层。

也算是住上loft的大灰耗子在笼子里转了两圈,踩了踩那件旧衬衫,最终以一种“暂时接受这个安排”的姿态趴了下来,拿屁股对着所有人。

安顿好大灰耗子,暑假最初的几天平静地滑了过去。

艾络琉娅每天做功课、看书、帮父亲收晾晒的床单,和母亲一起拯救那棵被大灰耗子的雷霆一脚踹得险些去见十二神的番茄苗。

大灰耗子放归的时间还没到,早川医生说至少要等拆了线,于是它继续戴着那个草莓耻辱帽蹲在笼子里,每天对路过的人类发表尖锐意见,骂骂咧咧开启美好一天。光路过的时候总会回它两句,一来一往,看上去居然聊得有来有回。古·拉哈路过的时候会弯腰检查食盆和水碗,对大灰耗子的骂声充耳不闻。艾络琉娅路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在笼子前看一会儿,大灰耗子对她还算客气——它哈她的声音比哈另外两个的声音小一点。

除此之外,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往的每一个暑假没有任何区别。

但古·拉哈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

艾络琉娅和平时一样——早起、洗漱、吃饭、看书、帮忙做家务。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地呆着,或者自己跟自己玩。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省电模式,尾巴晃起来的幅度也在正常范围内。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也许是某次叫她的时候她反应慢了半拍,也许是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少添了半碗饭,也许只是她的尾巴有几次垂下去的时候弧度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古·拉哈说不清,但他注意到了,他总在注意这些——艾络琉娅刚学走路那会儿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因为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摔倒了会哭,她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要不是他盯着她,他甚至不会发现她膝盖上蹭破了一点皮。

晚饭后,艾络琉娅回自己房间看书。

古·拉哈站在厨房里洗碗,洗完后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上。

“我觉得龙猫有心事。”他对正在擦桌子的光说。

光把抹布搭在桌沿,抬眼看他:“你也发现了?”

“什么叫‘也’——你早就发现了?”

“不算早,也就比你快两天。”光继续擦起了桌子。

古·拉哈靠着厨房的门框:“那你怎么不……”

光擦完桌子,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上的吊顶,又开口:“应该不算什么大事,事情本身应不应该跟我们说她心里有数,不过我觉得这次她自己都还没怎么想明白。”

“这不是更应该跟她谈谈了吗?”

“她主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光重新铺好桌布,“你现在问她她也只会跟你说‘没事’,然后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呆着。”

古·拉哈本来还想反驳,但细想又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得对。艾络琉娅从会说话起就不是那种会哭闹着要东西的小孩,她想做什么会自己想清楚,碰到想不明白的事情自己先弄明白,弄明白了就直接去做,这一点跟她实干派的妈简直一模一样。三岁那年她想要书架最上层那本带插图的陆行鸟图鉴,她没找大人帮忙,自己搬了两张凳子叠起来爬上去拿,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凳子上翻了好几页了。摔是没摔,倒把古·拉哈吓得够呛——从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家闺女是个主意很大的实干派。

“……像你。”他嘟囔一声。

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哪有?她明明更像你,我可憋不住事。”

古·拉哈选择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解下围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走到客厅坐下,光也跟着他走过去,在他旁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顺手抄起靠枕抱在怀里。

客厅没开灯,两人并排坐着,猫笼正巧在他们对面,用后腿蹬草莓耻辱帽试图一雪前耻的大灰耗子蹬了几下没蹬下去,在猫窝里蛄蛹得堪比一根灰色QQ肠。

“早熟。”古·拉哈忽然开口。

光没接话。

“有时候我看着她就觉得……”他顿了顿,本来立着的耳朵随着话音慢慢垂下去,“她是不是被我们养成这样的。早一些的时候我们两个很少会同时在家,有时候甚至还要托人帮忙看顾,她从小就在拂晓的大家那里转来转去,谁有空谁带她。大家都很喜欢她,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不该添麻烦,她知道得太多了……她、她才十岁。”

“拉哈。”

“她三岁那年自己叠凳子爬书架,我那天晚上跟她说想要什么可以叫爸爸帮忙,她说‘爸爸在工作’。”古·拉哈的尾巴在沙发垫上轻轻抽了一下,“她那个时候才三岁,怎么就已经理解‘爸爸在工作’这种事了。”

光把怀里的靠枕抽出来拍在他脸上,力道不重,却足够打断他的碎碎念。

“你又开始了。”她说。

古·拉哈把靠枕从脸上拿下来,表情有些无辜。

“你觉得小孩子本来就应该不省心、本来就应该喜欢胡闹才是一种歧视哦古·拉哈·提亚先生。”光把腿盘上沙发,看上去坐没坐相,“小孩子也有自己的一套三观,有喜欢闹的也有喜欢静的,龙猫安静是因为她本来就那样。你知道的她从会走路起就是个认真的小孩,她会认真对待所有人所有事,这种东西不是我们教出来的。”

光抬手弹了一下古·拉哈垂着的耳朵尖,弹得他整个人一激灵,耳朵“欻啦”一声竖得笔直。

她没用什么力,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你——”红发猫魅捂住被弹的那只耳朵,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应该被归类为抗议还是恼羞成怒。

“龙猫她安静,她认真,她主意大,她对这个世界有一套自己的看法。这些都不叫早熟,这是她本来的性格,真要把一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小孩往这方面培养还养不出来呢,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古·拉哈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们就干等着?”

“有些事情也不是父母能帮的呀,不然你明天帮她把饭吃了?”

“……”

“或者你今晚帮她睡儿童房,我跟她睡一块儿。”

“……那更不行!”

笼子里的蛄蛹QQ肠终于暂时和草莓耻辱圈妥协了,它呼哧带喘地把那张臭脸抵在旁边栏杆上暂做休息,一双圆眼睛在黑夜里折射出绿油油的光。

看上去十分忧郁。

05

当天晚上,艾络琉娅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用吹风机吹头发。

门外传来几下很有节奏的敲击,她关了吹风机,听出来这是母亲与她约定的暗号——快来,有好东西。

艾络琉娅打开门,看见门口同样穿着睡衣的光朝厨房比了个手势。

她点了点头,跟着光踮着脚尖往厨房走。

楼下的大灯都已经关了,不过厨房里还留着一盏小夜灯,是古·拉哈特意留的,艾络琉娅有时候半夜会自己起来倒水喝,这盏小夜灯是为了让她不用摸黑。

小夜灯的微光给料理台的边缘镀上一层暖色。

光鬼鬼祟祟地走到冰箱前,以一种夸张到像是在执行秘密潜入任务的动作小心拉开冰箱门。

艾络琉娅站在她身后,看着潜入任务一号调查员光从冰箱内侧摸出两杯布丁,并把其中一个郑重分给了潜入任务二号调查员她自己。

二号调查员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对一号调查员竖了个表示“一切安全”的拇指,两位潜入成功的调查员又在经历了一系列手势暗语的指挥后得以在院子的廊道上完成最后的干杯仪式。

夏夜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裹挟着草木的清爽气味,远处有细微的虫鸣。

“咔哒”,添水响了一下。

鸟棚里的咕诶和草莓冰已经睡了,它们庞大的身躯蜷在鸟棚里,脑袋埋在翅膀中间,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廊道的木地板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就算是夜晚的现在坐上去也不凉。

光一屁股坐下,抬手拍拍身边的位置,艾络琉娅挨着她坐了,垂头专注地拆开刚刚干过杯的布丁,一边拆一边说:“我刷过牙了。”

艾络琉娅对待游戏都会很认真,在她的概念里执行潜入任务期间就是不应该说话的,所以她才把这句话留到现在。

“没事,等下再刷一次。”光说。

古·拉哈做的布丁上的焦糖一直都是他自己手工熬的,用的是格里达尼亚的特产枫糖,这种枫糖没有蜂蜜甜,熬成焦糖后会带一种很淡的苦味,但恰好中和掉了布丁本身轻盈的甜腻,是她们家的隐藏菜单之一。

艾络琉娅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带着股甜丝丝的蛋奶味的布丁和微苦厚重的脆焦糖外壳混在一起。

光很有偷吃的自觉,她一勺一勺吃得飞快,艾络琉娅才吃两勺她的布丁就快见底了。

“布丁离家出走了。”光对着自己快见底的布丁杯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在陈述一个不幸的事实”的沉痛。

艾络琉娅挖布丁的动作一顿,想起这是上次偷吃布丁被父亲盘问时母亲替她打掩护的借口:“上次也是离家出走的。”

“布丁是种多愁善感的食物。”光把最后一口布丁刮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布丁没有感情。”

“它有。”光咽下布丁,用勺指着艾络琉娅手里的那杯,表情十分严肃,“它为你离家出走,它心里有你。”

艾络琉娅默默舀起下一勺布丁,和母亲讨论她逻辑的奇怪之处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她几年前就领悟到了这个道理:“它每次都出走到我嘴里。”

“巧了,我的布丁也是。”

院子里的造景水池中忽然传出一阵很响的拍水声,大约是那些锦鲤又在抢地盘了。

艾络琉娅继续对付她的布丁,光也没说什么其他的,这是她们之间的规矩,到吃完布丁有些话如果还不想说那就不说,用光的话来讲就是世界不会因为一时的不坦诚而毁灭。

终于,艾络琉娅的布丁也到了只剩一口的境地。

艾络琉娅用小勺在那块布丁上扒拉了一会儿,焦糖在星辰的辉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妈妈。”

“嗯?”

“你见过艾络琉丝吗?”

光把空布丁杯放在身侧,双手往后一撑,仰头看着夜幕中的那些星辰。廊道旁边那盏东方风格的木制灯笼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摇摇头:“唔……这个倒是真没见过。”

“妈妈去过很多地方。”艾络琉娅说。

“是啊。”光把目光从那些星星上收回来,落在不远处花盆里那个被大灰耗子踩过的番茄苗上,“新大陆、神域、镜像世界,说起来见过的东西很多,但没见过的肯定也不少。”

“那它真实存在吗?”艾络琉娅又问。

“不好说。”光很坦荡,没有丝毫遮掩的表示,“我没见过,所以不能跟你说它一定存在——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跟我说海里有种会发光的透明水母,我当时不信,觉得她在骗我,后来我在翠浪海里看到了,一整片海都是亮的。”

艾络琉娅报出了这种水母的学名:“翠浪海多管发光水晶冻水母。”

“啊对对对,你爸跟我说过,就是这个水晶冻什么什么的,唉听起来像什么饭后甜点。”光不在乎地摆摆手,“总之跟你说这件事的意思是‘没见过就说没有’是一种很短视的说法,你还小,将来说不定会见到妈妈也没见过的东西,这很正常。”

“爸爸说我的名字就是从艾络琉丝来的。”

“嗯,他当初为了给你起名字翻了好多书,才从那个记录了风脉永鸣鸟艾络琉丝的传说故事里找到了灵感,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自由的歌者’。”

艾络琉娅静静地听着,尾巴在廊道边缘轻轻抽了一下。

光接着开口:“大概是艾络琉丝太自由了所以妈妈没见过它。

“你还小,你以后会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东西,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在某片我没见过的天空看到一只鸟,它飞过去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嗯,那就是艾络琉丝。”

光说完这句话,又找补一句:“当然,也可能是个很近的地方,只是妈妈一直没找到它。”

艾络琉娅看着自己布丁杯里最后一口布丁,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没看到呢?”

“没看到也没什么说法。”光的口气轻飘飘的,艾络琉娅觉得她说起市场鸡蛋打折的消息都比现在的语气更郑重,“你妈我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也没耽误我吃饭睡觉。”

艾络琉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终于把布丁杯里最后一口布丁舀起来吃了。

光站起来,弯腰拿起两个空布丁杯:“走了二号调查员,任务完成,回去刷牙。”

“……妈妈。”

“嗯?”

“布丁明天还会离家出走吗?”

光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和虫鸣声一起在夏夜的庭院里荡开:“看它心情。”

艾络琉娅站起来,跟着光往屋里走:“那我留个杯子给它。”

她们回到厨房,艾络琉娅借着小夜灯的微光看着在水槽边冲洗那两个空布丁杯的光,又开口:“妈妈。”

“又怎么了?”

“明天早上爸爸发现布丁离家出走了怎么办?”

于是艾络琉娅就听见母亲用她所熟悉的、几乎能想象出她眉飞色舞的神态的语气回复她:“所以我正在处理案发现场。”

“……”

艾络琉娅站在她身边,看着两个空布丁杯在水龙头下被冲洗干净,布丁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据也消失了。

光把洗好的布丁杯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弯下腰,在女儿没有鳞片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晚安,我们家的漂亮姑娘。”

“晚安,妈妈。”艾络琉娅转身往楼上走,尾巴尖不自觉地翘起来。

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条尾巴一摇一晃地消失在楼梯转角,而后也跟她一样晃着尾巴上了楼。

楼上很安静,艾络琉娅的房间门缝里还有灯光透出来,估计是在刷牙。

光没去打扰,转身回到主卧。

古·拉哈还没睡,他正靠在床头看书,头顶的猫耳朵在她进门时转了过来。

“布丁又离家出走了?”他从书页上抬起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案发。”他把手里的书合起搁上床头柜,看着妻子跑去卫生间刷牙。

光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牙刷:“布丁是自己出走到我们嘴里的。”

古·拉哈的尾巴在被子底下慢悠悠地甩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明天我再补两个进冰箱。”

光缩回卫生间,继续刷她的牙,等她终于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时古·拉哈已经把床头灯调暗了。

“二号调查员今天招了吗?”他把被子拽过来分她一半。

光竖起一根食指朝他晃晃:“没招,一号调查员也没问,我们内部很腐败的。”

“没招就没招吧。”他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光的肩膀。

光在床上滚了一圈缩进他怀里,敖龙尾巴在被子下面寻摸了一会儿,找到那条柔软的猫尾巴缠上去:“你也晚安。”

“晚安。”古·拉哈的耳朵抖了抖,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声慢慢变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所思大书院的房梁上蹲了半宿的少年,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将来的他会有一个每天都闹腾得鸡飞狗跳的家他大概率是不信的。

红发猫魅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他会打开冰箱,用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语气问:“咦,冰箱里的布丁怎么不见了?”

然后他的妻女大概率会异口同声地告诉他:“布丁离家出走了。”

而他只需要忍住笑,说一句——

“好奇怪,那我等下再补两个进去吧。”

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06

雅·修特拉是在两天后的上午来带走艾络琉娅的。

艾络琉娅背着塞满了零食的双肩包,乖巧地牵着雅·修特拉的手跟父母说了再见。

光站在门口朝她们大力挥手:“去吧!玩得开心!晚上爸爸会做肉桂番茄牛腱汤,早点回来——”

古·拉哈捏了一下光的掌心:“你的手好像有点热。”

“诶,是吗?”光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在面前握紧又松开,不怎么在意地下了结论,“可能是我刚刚在给咕诶和草莓冰洗澡吧——啊咕诶!不许偷吃草莓冰的野菜!你再吃就穿不下鸟鞍了!”

古·拉哈眼睁睁地看着妻子甩开他的手掌,一捋袖子跑去制裁那只比大灰耗子的贪吃程度只多不少的陆行鸟。

位于龙堡内陆低地的迦巴勒幻想图书馆目前的保存书目大部分是萨雷安殖民城市时期留下的旧档案,不算什么重要的学术资料,因此萨雷安人大撤退时并未带走它们,这些旧档案广泛分布于图书馆相对安全的第一区,一般没什么人会来专门查阅,而更深处的第二区、乃至作为地下禁书库的第三区的保存书目则要重量级得多。

当初的大撤退过于匆忙,萨雷安人只搬走了那些真正称得上是“古籍”的书籍,留在第二区第三区的那些要么是已经有了原件的抄本要么就是实在带不走的残卷以及对保存温度湿度极度挑剔、难以在远渡北洋的过程中完好保存的孤本。

为了将那些孤本和残卷完整收录,萨雷安每年暑期都会开展一次地点在迦巴勒幻想图书馆的研习项目,希望会有对相关知识感兴趣的人前来参与繁琐的录入工作。除了极个别上了密级的书籍需要专人在专门的区域录入,其他不在密级上的书册只要参与项目都能翻阅。而每年项目的主题都有所不同,今年是魔法学、去年是以太学,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萨雷安在图书馆第一区专门开辟了一块阅览室作为项目用地,阅览室里摆了十几张长桌,每张桌上都配了一盏台灯和一整套用于誊抄的文具。

雅·修特拉带艾络琉娅去登记处领了一枚访客胸针,又在阅览室挑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

阅览室的穹顶很高,当初作为保管知识的大图书馆而被修建的迦巴勒幻想图书馆哪里都充斥着一股豪横的气质,就算已经在明面上废弃了好多年,天花板上悬着的星象仪依旧闪闪发光。

艾络琉娅开始从双肩包里往外掏东西,笔记本、零食还有今天陪她出门的小小羊布偶。她把小小羊放在台灯旁边,翻开面前雅·修特拉和她一起挑选的一本关于附魔技艺的典籍开始阅读。

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关键信息,偶尔碰到不懂的古语词汇就自己跑去工具书区翻找字典,实在找不到了才会抱着书过来拽拽雅·修特拉的袖子。

这时候雅·修特拉会停下自己的抄录工作,接过书册仔细阅读并解释其中的含义,偶尔她会多说几句,比如这个词背后涉及的某段历史,或者某个创造这个词的人在学术界的名声不太好,如果引用需要谨慎。

艾络琉娅每次听完都会认真地说“谢谢修特拉姨姨”,然后抱着书回到自己的座位,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

雅·修特拉会在艾络琉娅抱着书回去的时候多看她一眼。

艾络琉娅从能走路起就在拂晓的大家手里转来转去——毕竟拯救世界无法预约时间,敌人干坏事也不会分工作日和休息天,真碰到整个拂晓都要出动的大事件大家就会把她送去莱韦耶勒尔家住一段日子——总之她对艾络琉娅的了解不比对她父母的少。

艾络琉娅在研究上是个好苗子,不是因为聪明——聪明的孩子她见得多了,萨雷安最不缺的就是聪明孩子——而是她的性格,她坦诚又认真,看到不懂的东西不会跳过去、不会假装看懂,也不会因为看不懂就觉得自己不行。她会停下来,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也不会自己死扛,会坦率地跟别人求助。

这种性格比聪明更罕见。

艾络琉娅阅读的速度不快,却很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会先停下来自己想,她的这种认真跟她父母的都不一样。古·拉哈的认真是热忱,他会被一个新发现轻易引起兴趣,然后追着那个发现相关的一切记录跑完整座图书馆,甚至为了那个新发现禁书库也不是不能去闯一闯。光的认真——光在她真正在意的事情上也很认真,但她的认真更接近于一种死磕,不管前面有什么东西先一头撞上去再说。而艾络琉娅的认真不一样,她对待所有事物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论,弄明白东西的步骤科学到能向哲学家议会写个项目申请,还是绝对能骗到研究经费的那一种。

雅·修特拉在此时不免想起自己的那些学生,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开始隐隐作痛——玛托雅之前婉拒了萨雷安魔法大学的返聘申请,转而发了封推荐信指明她去当讲师,雅·修特拉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她,眼下的情绪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拂晓的魔女没沉浸在后悔中太久,艾络琉娅又抱着书来找她了。

雅·修特拉垂头看了眼女孩没看懂的那个古语,沉吟了许久,对等在旁边的她道:“要理解这个就不能单纯只跟你解释魔法学领域的东西了,还有一部分跟以太学有关——反正你迟早要学,不如现在就告诉你。”

说完她站起身走向旁边放工具书的书架,艾络琉娅跟条小尾巴一样抱着书紧随其后。

雅·修特拉在书架间穿行,手指一点点拂过那些或厚或薄的书籍,偶尔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两页,然后要么放回去要么在某一页夹上一片薄薄的羽毛便签递给身后的小尾巴。

“嗯,差不多就是这些了。”雅·修特拉带艾络琉娅回到原位,看着面前的敖龙女孩把她挑选出来的工具书一本一本码好,接着道,“这一批整理出来的古籍,包括你正在看的那本都是在第五星历时期成书的,随着大魔法时代的到来,魔法学终于从以太学中独立了出来。”

艾络琉娅抬头,很认真地听她讲话。

“刚从以太学独立出来的魔法学还没形成后世的那一套完整的基础理论体系——你看这个。”雅·修特拉把她正在誊抄的那份魔法学相关的手稿摊开,艾络琉娅凑过去看,纸张上画着一个相当抽象的几何图形,旁边的注释用的是一种她勉强能辨认的古语。

“这个图是在描述在封闭空间中使用魔法时环境以太的流动路径——它甚至已经涉及到了封闭空间内外以太压强差的传递效率问题,直到五百多年后这个问题才被正式归纳进魔法学的理论框架里,只是他当时用的推导方式非常怪异,甚至相当不科学。”

艾络琉娅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看了很久,然后将它在大脑中自动替换成了现代魔法通用的标准表达。

“……但他的理论很接近后来的压强理论。”

“没错。”雅·修特拉低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就是我喜欢古籍的原因,有时候一个正确的结论会在错误的理论中沉睡很久,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在那些看似‘落后’的时代里,总有人用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触碰过真理的边缘,可惜现在的学生们大多只想看结论。”

艾络琉娅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字里行间都带着惋惜:“那他们失去了研究中最有乐趣的部分。”

雅·修特拉被她逗乐了:“啊……谁说不是呢。”

通讯珠响的时候艾络琉娅正翻到手头那一章的最后一页。

雅·修特拉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通讯珠的同时抬手在两人所在的桌子周围布下一层隔音结界,动作熟练到艾络琉娅不禁怀疑她的修特拉姨姨是不是经常在图书馆接私人通讯。

“修特拉,抱歉打扰你们了——”古·拉哈的声音从通讯珠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用词礼貌得过分,一听就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他也觉得不好——雅·修特拉认识这个人太久了,从他还是个在萨雷安横冲直撞的年轻贤人开始到现在当了一个十岁孩子的父亲,她完全能预判到古·拉哈下一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这人就在三秒内把“对不起”和“实在是”以及“你知道的”无缝衔接,熟练到她插不进嘴。

雅·修特拉的表情从冷静的倾听慢慢变成一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耐心的平静,艾络琉娅认得这种表情,上次她在实验课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显影液时老师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又?”雅·修特拉说。

通讯那头又说了很多,银发猫魅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露出一种可以被归类为牙疼的表情:“今年这么早?”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解释。

“所以——”雅·修特拉睁开眼,语气依然平和,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你联系我是想问我能不能继续照顾艾络琉娅,等这几天过去再说对吗,古·拉哈·提亚?”

她称呼对方全名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好了,别再道歉了。我当然可以照顾她,本来就说好了这几天由我带她,这不是什么额外的麻烦,你不用觉得亏欠——是,我知道,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那边大概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雅·修特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人对这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到底有什么好道歉的,非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其实光的褪尘期拂晓的大家都知道,每年夏天他们两个都会一起从社交场合中消失四五天,反复拨打过去的重要通讯会接,但声音听起来总是很古怪。

桑克瑞德估计是第一个猜到的,还给他们打过掩护——归功于过去拈花惹草的丰功伟绩,他对这方面的了解确实比旁人丰富。之后其他人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毕竟每次两人回归时一个顶着黑眼圈走路都在飘鳞片却闪闪发亮到像刚抛过光,另一个则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尾巴几乎快翘到天上去。每次两人身上都会带着一股没收敛干净的成年逐日之民男性猫魅标记地盘的气味,刺鼻到同为猫魅族的雅·修特拉都得捏着鼻子远离这两口子好几天。

“需要我让艾络跟你说话吗?”雅·修特拉开口,视线落在对面的艾络琉娅身上,得到回应后把通讯珠取下递给她,“你爸。”

艾络琉娅接过通讯珠,那头的声音有点喘,还带着脚步声,大概是刚安顿好什么之后抬腿往外走。

“龙猫,妈妈进褪尘期了。”古·拉哈打开了浴室温泉池的入水口,放水的声音很大,这让他不得不提高了一点声音,“今年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月,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爸爸这几天要照顾妈妈,没办法分出精力照顾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抱歉,肉桂番茄牛腱汤没有了。”

他道歉得很熟练,这种熟练让艾络琉娅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没关系。”她说。

“图书馆那边的书还没看完吧?”古·拉哈走出浴室,他靠着墙壁,声音温和下来,“修特拉姨姨会照顾你的,褪尘期结束后我会马上通知她。妈妈的状态还好,体温偏高,精神比较亢奋,但没什么异常,你别担心。”

“嗯。”

“爸爸得回去看看了,你照顾好自己。”

“好,爸爸再见。”

通讯挂断,艾络琉娅把通讯珠还给雅·修特拉。

雅·修特拉问:“你这几天晚上是准备去阿莉塞姐姐家住还是跟姨姨一起在这边的临时住所住?”

“跟姨姨住,离图书馆近,比较省时间。”艾络琉娅说着心算了一会儿,又开口,“看完书妈妈的褪尘期就差不多结束了,刚好回家。”

雅·修特拉垂眼看着她,视线拐到女孩身后的那条尾巴上。

那条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她身侧,末端垂着不动了。

雅·修特拉撤下隔音结界,提笔接着誊抄那份手稿,她的表情看似毫不在意,嘴里却像在为艾络琉娅解释着什么:“你爸爸他太清楚约定没被履行的感觉了,所以每次都会在意过了头,这次你妈妈褪尘期的提前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平常不这样。”

艾络琉娅尾巴的末端微微翘起来。

两人在靠窗的安静角落继续各自的工作,艾络琉娅的笔记本渐渐写满大半,雅·修特拉那边的手稿也誊抄了大半。

期间雅·修特拉又接了一次通讯,这回她布置隔音结界的速度艾络琉娅都没怎么看清。

这次通讯的内容看上去比上一次更让面前的猫魅学者头痛,她挂断之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最终无可奈何地挠起了自己抽痛的后脑勺。

艾络琉娅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就见对桌的修特拉姨姨在接收到这个眼神时犹豫了片刻,随后破罐破摔道:“有个学生把坩埚放进魔法温控箱的时候忘了调温度上限,直接烧穿了实验台。”

艾络琉娅合上了面前的参考书:“那个学生还好吗?”

“人没事,实验台被烧穿之后触发了消防魔具,除了损失一个实验台没别的大问题。”雅·修特拉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暑期研习项目,第一天,新生,下周就是组会……”

艾络琉娅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我长大以后不要当大学老师。”

“明智的选择。”雅·修特拉抽出另一张纸,准备先帮自己那位烧穿实验台的学生填报一份新实验台的申请表。写了两句后,她放下笔,拿着通讯珠动作优雅地站起身,“姨姨有事要出去一下,你先一个人在这里看哦,姨姨等下给你带薄荷戚风。”

只是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带了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被安置在台灯旁边的小小羊布偶安静地目睹了全程——包括这位萨雷安有名的贤人用口型无声地对着那个通讯珠说出的一句猫魅族传统脏话。

07

三天后的中午,古·拉哈按响了雅·修特拉临时住所的门铃。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雅·修特拉在看到他的瞬间耳朵本能地往后压了压,随后不出意料地没让他进门。

古·拉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在别人看来他的衬衫的衣领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绑得一丝不苟,一对猫耳朵微微往两侧压,带着一种礼貌到心虚的姿态。

但在雅·修特拉的嗅觉里,面前这位同族身上的气味已经浓烈到能被定义为挑衅了。

“……打扰了,我来接艾络琉娅。”古·拉哈开口,语气和表情都跟往常一样温和。

“你洗过澡了?”

“洗了。”古·拉哈立刻回答,“出门前洗了两次。”

“……两次。”雅·修特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觉得两次就够了吗”。

古·拉哈的耳朵又往下压了一点——他当然知道不够,他往身上倒了半瓶猫魅专用的祛味沐浴露,搓到尾巴都快打结才出门。过来的路上还碰到了桑克瑞德,结果对方隔着半条街就开始狂笑,笑完还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近乎于“我懂的”表情,然后火速绕道走开——作为一个谍报大师,他就算不在任务期间也习惯要求自己身上不带任何气味,而成年逐日之民男性猫魅标记地盘的气味祛除方式直到现在都还是学界的一个难题。

这不是古·拉哈·提亚第一次在光的褪尘期后出门接女儿,也不是他第一次因为身上残留的气味被同僚嫌弃,他认命地站在门口:“我马上就带她走。”

艾络琉娅大概早就收好东西等着了,在他们这短短几句的交流期间就背着双肩包走到了门口,她与雅·修特拉挥手告别后走出了她的临时住所。

“再见。”雅·修特拉说完这句话就关了门,门合上的时候外边那只蹲在信箱上的黑猫“咪”了一声。

红发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用那双与大灰耗子一般无二的金色眼睛盯着他,随后慢悠悠地把头转开,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古·拉哈总觉得雅·修特拉养的这只叫学阀的猫对自己有些意见,他决定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小鱼干贿赂学阀。

“修特拉姨姨跟我说你看了好几天的书,笔记写了大半本,很用功。”古·拉哈伸手接过女儿背上的双肩包,腾出一只手去牵她。

艾络琉娅点点头。

“那我们一起去买薄荷戚风。”古·拉哈的尾巴轻快地晃了晃。

“谢谢爸爸。”艾络琉娅的尾巴也跟着他一起晃了起来。

他们带着薄荷戚风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白银乡的午后闷热潮湿,连鸟棚里的咕诶和草莓冰都难得安静了下来,院子里只能听见蝉鸣。

“妈妈还在睡。”古·拉哈提前给艾络琉娅打预防针,“她褪尘期刚过,需要补觉。”

“嗯。”艾络琉娅低头换鞋,提着薄荷戚风的盒子往厨房走。

古·拉哈把艾络琉娅的双肩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自己开始收拾旁边的公文包:“爸爸等下要去巴尔德西昂委员会分馆,你可露儿姑姑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我走一趟。”

艾络琉娅在心里算了算,从她出发去图书馆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四天。

——爸爸独自在家照顾了妈妈三天,然后今天把她接回来就要立刻出门去工作了。

“冰箱里有奶茶,可以配薄荷戚风吃。”古·拉哈的耳朵朝着艾络琉娅的方向偏了偏,“里面还有一小锅蔬菜浓汤,妈妈要是醒了就让她先喝汤,别让她偷吃冰箱里的生番茄,上次她就那么啃了三个,啃完告诉我那叫开胃。”

“……她没有拉肚子吗?”

“拉了。”古·拉哈面无表情,“她跟我说和番茄无关,一切都是布丁的问题。”

“布丁已经离家出走了。”艾络琉娅很认真地说。

古·拉哈沉默片刻,接着低下头,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像是自言自语:“现在怎么还在这个设定里……”

艾络琉娅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古·拉哈没看见。

收拾完公文包,古·拉哈检查了一遍厨房——炉子关着,汤在锅里,锅在冰箱,小汤锅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先热再喝!!!”后面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他又上楼去卧室看了一眼还在沉睡中的光,然后匆匆下楼,提起自己的公文包,站在玄关换鞋,艾络琉娅跟着走到玄关送他。

“爸爸过几个小时就回来,这段时间你在家陪着妈妈,有事就从神典石找我,急事用通讯珠。”

“嗯。”

“偶尔检查一下中央空调的温度,如果妈妈贪凉偷偷调了温度你就调回去。”

“嗯。”

“不要自己搬凳子爬书架。”

“……那是三岁的事。”

“你去年帮我搬书的时候还说‘我可以再搬一摞’,结果差点被你自己搬来的书砸到尾巴。”古·拉哈回头看她。

艾络琉娅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古·拉哈叹了口气,弯腰在她没有鳞片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快回来。”

门合上了。

艾络琉娅站在原地,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静默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整间屋子很安静,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落在地板上的光线是耀眼的金。猫笼的方向传来轻微的鼾声——大灰耗子正在猫窝里翻着肚皮睡得不省猫事,草莓耻辱圈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灰色的下巴。它最近适应了耻辱圈的重量,骂人的频率显著下降,翻肚皮的次数开始上升。

艾络琉娅想了想,转身往楼上走。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的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一片昏黑,只有床脚留了盏脚灯,橙黄色的光勉强照亮床尾附近的一小块地板。

光背对门口蜷在被子里。

厚窗帘把蝉鸣声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只有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的轻响和光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艾络琉娅走到床边。

房间里充斥着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她所熟悉的母亲身上那股很像阳光下的草甸的青翠气味。

艾络琉娅的尾巴无意识地晃了晃。

光的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散开的金发发尾处微微泛着白,看起来如同某种昂贵的织物。她睡得很沉,连女儿来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黑甜的梦乡。

母亲刚长出来的新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摸上去是带着点水汽的柔软触感,和平时的坚硬质感区别很大。等她从这场长梦中醒来,鳞片就会完全硬化,那些硬化过后的浅色鳞片无论是质感还是色彩都温润通透到仿佛玉石,而这时候的新鳞片就会更加符合传说中“光之战士”的鳞片该有的样子,在光线下几乎能折射出接近火彩的明丽辉光。

艾络琉娅没有叫醒她,她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她的眼睛没睁开,尾巴却已经从被子边缘探了出来,在艾络琉娅的手腕上轻轻蹭一下又缩回去了。

艾络琉娅缩回手,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扫到了房间角落里那副盔甲。

光是个喜欢心血来潮赶一下潮流的人,收集的盔甲式样也多种多样,仅是艾络琉娅看到过的就有几十套,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幻化柜这种东西她觉得她家大概率得挤满母亲从各种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盔甲法袍和武器。

艾络琉娅对这套盔甲有印象,这算是母亲最喜欢用的幻化之一,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这盔甲超级帅的。

此刻,艾络琉娅就站在这套超级帅的盔甲前,踮起脚——摸了摸。

凉的。

这套盔甲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并不强,她早就对它习以为常,就像习惯了冰箱里会突然出现的布丁、习惯了父亲系着那条猫咪眼睛绣得一大一小的粉色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习惯了母亲把那个橙色的、带有太阳标记的记忆水晶随手搁在梳妆台上和发绳化妆品混在一起等要用的时候满屋子乱翻。盔甲也是一样的——它一直在那里,在主卧的角落、跟这个家融为一体,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关注的东西。

但今天她突然想仔细看看它。

她想试试。

不是想成为英雄或者想证明什么之类的复杂情绪,她就是想试试。

女孩扭头看了一眼,母亲依旧蜷在床上无知无觉地睡着,又长又缓的呼吸声几乎像在打呼噜。

她舒了口气,目视前方,手指沿着面前胸甲的弧度划了下去。

胸甲看起来被保养得很好很光亮,实际上只有摸上去了才知道它的表面全都是使用过的细微纹路,这些都是划过铠甲表面的兵器遗留下来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意味着曾有什么东西试图伤害穿着它的人,而那个人现在正裹在被子里打呼噜。

艾络琉娅的指尖停在其中最深的一道划痕上,那道划痕从左肋的位置斜斜贯穿了半个胸甲,划痕内里现在填充着用于维修盔甲的暗物质素材,据说是母亲自己修的,修得很好,本来应该要断成两截的,现在还能继续用。

父亲讲过一次这道划痕的来历,在他的故事里,这道划痕来自于一场终末之战后的双人切磋。关于母亲的那些冒险历程只有这一件他不愿多提,被问到的那一次向来好脾气的他居然冷笑一声暗自磨牙:“呵,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想的。”看起来恨不得穿回去帮母亲一起痛殴那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君。

她拿起一只护臂。

护臂比她想的要沉,金属的外壳贴着她的手心,凉意慢慢渗进皮肤里,她把左手套进去,一只前臂部位的护臂在她身上已经能盖住她的上臂了。

用于固定护臂的皮带长出一截,拉到最紧也扣不住她细瘦的胳膊,她稍一动弹那只护臂就脱离她的手臂落了下去,还好她眼疾手快接住了,不然这一下估计得把母亲闹醒。

艾络琉娅使劲把左手举起来让护臂通过重力的作用留在手上,接着拿起另一只,也是一样的沉。她感觉自己可能穿不上一对,于是把护臂放下换成肩甲,发现肩甲更重——她得用双手才能把它托起来,她把肩甲举过头顶想放上自己的肩膀,可肩甲的弧度和她窄小的肩头完全不匹配,刚放上去就滑下来撞进她怀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床上,光还是没醒。

她把肩甲抱在怀里站了会儿,而后走向梳妆台,站在那面落地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人,红头发,蓝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穿着最普通的套头衫和短裤,怀里抱着一个对她来说过大的肩甲,一只护臂还在她手上晃荡。

看上去不像母亲。

她见过母亲穿这套盔甲的样子,很威风,看上去闪闪发光,和故事里的大英雄完全一样。

而镜子里的这个人,没有发光。

——原来穿上它会这么难。

她想。

这些皮带、卡扣、铁片的弧度都是为了另一个人设计的,那个人比她高,比她壮,比她经历过更多战斗,这副盔甲知道如何保护那个人,但它不认识她。

艾络琉娅把护臂和肩甲放回去,动作很轻,没造成额外的响动,等她再次站在镜子面前时,发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

她开始端详镜子里的那张脸。

她的脸偏圆,是父亲的脸型,眼睛则跟母亲的一模一样,父亲说是晴空下的海。她的头发随父亲,红得像秋天的枫叶,母亲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红色。

这些她都知道,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哪里像爸爸,哪里像妈妈,她知道她是他们的孩子。

但除此之外呢?

艾络琉娅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我是谁?

不是作为古·拉哈·提亚和光的女儿,而是作为她自己。

她安静地站在镜子前,表情认真地困惑着。

08

艾络琉娅是被大灰耗子吵醒的。

那只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脑袋撞猫笼的笼闩,撞一下响一声笼闩动一下,撞一下响一声笼闩动一下,要不是她昨天半夜爬起来倒水时手动加固了一下撞得摇摇欲坠的笼闩,大灰耗子的越狱计划怕不是昨晚就得大获成功。

艾络琉娅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而后睁开眼。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她盯着这道条纹看了一会儿,坐起身。

今天是她回来的第二天。

艾络琉娅慢吞吞地洗漱、梳头、换上短袖和中裤后去主卧看了一眼,母亲还在睡,按照往年的情况推算她应该还要再睡一天。她又跑去楼下查看,发现玄关的公文包和父亲的鞋不见了。

她探头去看冰箱,不出所料发现了一张贴在上面的便签:去趟委员会分馆,晚饭前回来,冰箱里有松饼,热一下吃,妈妈还在睡,不要吵她。

便签的角落画了一只简笔猫头,耳朵一大一小。

父亲写便签的时候总是这样,正文简短工整,如果还有空位就画点无关紧要的东西上去,似乎不用画把便签填满就浪费了那张纸。

艾络琉娅把松饼放进烤箱里热了一下,而后端着热好的松饼坐到猫笼前一边吃松饼一边看贼心不死还想越狱的大灰耗子。

昨天傍晚早川医生来查看大灰耗子的伤口愈合情况,发现大灰耗子由于太胖,再加上天热,有点脂肪液化的迹象,她给大灰耗子清了创换了药,说它还得多戴一段时间的耻辱圈。大灰耗子简直成了精,在早川医生说完诊断的瞬间直接喵嗷大叫,半夜还暗搓搓撞门企图越狱。

看见艾络琉娅,大灰耗子这次也不嘴下留情了,直接让她跟她爸妈获得了同款哈气待遇,估计还在记昨晚的加固猫笼之仇。

“你的伤还没好,不可以乱跑。”她企图跟它讲道理。

大灰耗子再次哈了她一声,接着转身拿屁股对着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它肥硕的身躯下一甩一甩的,像极了秋天被风吹得摇来晃去的大号芒草。

艾络琉娅没再劝它,她把最后一块松饼塞进嘴里,去厨房洗了盘子,又去院子里给那棵挨了大灰耗子一脚的番茄苗浇水。那棵番茄苗在光的照料下缓过来了一点,虽然不至于生机勃勃但也长出了新芽。

她直起身。

夏日清晨的风并不燥热,吹过时带来的草叶摩挲声清晰可闻,鸟棚里的咕诶和草莓冰正在用陆行鸟特有的低鸣相互问候,院子里的竹节添水随着时间的流逝时不时响一下。

暑假里的、很平常的一天。

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

艾络琉娅没有多想,放下水壶跑过去,看见铃香太太正蹲在自家院门口。

铃香太太在半年前和丈夫千山先生一起搬来了这片住宅区,正巧就住她家隔壁。她记得她,不算熟悉,但打过招呼,母亲帮他们家搬过东西,上次父亲做了太多的奶汁焗菜,她还端了一盘过去。

铃香太太的手提袋破了,里面的土豆洋葱胡萝卜滚了一地,还有几颗苹果落到她家院子前。铃香太太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东西往怀里搂,搂了这个掉那个,看上去颇为狼狈。

艾络琉娅回家取了一个完好的手提袋递给铃香太太,铃香太太抬头看见是她松了口气:“诶呀,谢谢小艾络——我就说今天不该买这么多,袋子一提就破了……”

“我帮您捡。”艾络琉娅蹲下来,把滚到路边的一颗土豆捞回来,又起身去追一颗企图往坡下跑的洋葱。

铃香太太一边往里面装东西一边念叨:“土豆、洋葱、胡萝卜……啊,还好苹果没有摔坏。”

她拿起一个苹果往艾络琉娅手里塞:“这个品种很甜的,小艾络你拿一个——诶别推别推,一个苹果而已。”

艾络琉娅推拒不过,只能收下那颗苹果:“谢谢。”

“不客气,小艾络真是帮大忙了。”铃香太太拍拍裙子上的灰,拎起袋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愧是光之战士的女儿。”

白银乡的风不急不缓地吹着,鸟棚里的咕诶叫了一声。

“……谢谢。”艾络琉娅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眉毛和嘴角也都在原位。

“等下用完手提袋我就送来。”

“不用,家里还有很多,您带走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替我跟你爸妈问好。”铃香太太摸了摸她的脑袋,提着满满一袋蔬果离开了。

艾络琉娅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随后看着自己手中的苹果。

苹果很红,仔细闻还能闻到成熟水果的甜香。

她用衣摆擦了擦苹果的表皮,低头咬了一口,果然很甜。

但她的尾巴没有摇。

铃香太太是个和善热情的好人,她的夸奖没有恶意,仅仅只是一句表达感激的话——铃香太太记得她刚搬来那天是母亲帮她搬了东西,所以这句夸奖是有依据的。

艾络琉娅觉得自己应该摇一摇尾巴的,和往常一样,被夸奖了表示感谢,然后尾巴在谁也没看见的地方轻轻晃一下。

可现在她的尾巴正安静地垂着,无论是夸奖还是甜苹果都没让它摇起来。

她站在熟悉的路上,脑子里忽然浮现起昨天镜子中的那个人——红头发、蓝眼睛、没有表情、怀里抱着不属于她的肩甲。

——我是谁。

这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它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而是在此刻愈发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避无可避。

铃香太太说“不愧是光之战士的女儿”。

薇薇安娜说“光之战士的女儿一定很厉害”。

而在这之前,更早更早的时候,有无数人用无数种方式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说的都没有错,这些话就算在她自己眼里也是一种夸奖,甚至是一种祝福——在她眼里拯救过世界的母亲和带她在雨天踩水坑的母亲都是一样威风又厉害,能与她有哪怕一点点的相似都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

可这样的评价在此刻似乎影响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这是答案的一部分,但远远不是全部。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

铃香太太已经走远了,那条坡道上只剩下几片被风吹得轻轻滚动的落叶。

艾络琉娅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手里被咬了两口的苹果发了会儿呆。

院子里的竹添水撞到石头上,惊飞一群麻雀。

在实验课里有个基础概念叫做“预设污染”,当实验者带着预设的结论去设计实验步骤,结果就会被那个预设污染,变得不可靠。因为真正的答案被预设挡住了,剩下的只有预设想看到的部分。

她觉得她现在的处境跟那个预设污染很像。

不管是薇薇安娜还是铃香太太,她们在看她的时候看到的首先是“英雄的女儿”,这个预设本身没有恶意,但它把真正的答案挡住了。

她又想起之前在迦巴勒幻想图书馆参与暑期研习项目的那几天,那时的她就很自在,不同于雨天踩水坑的快乐或者是半夜偷吃布丁的窃喜,那是一种更沉静的情绪,在那里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父母是谁,没有谁会说“不愧是光之战士的女儿”的话,所有人都更在意自己手里的知识,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到类似的环境中去是不是就会得到那个问题的全部答案?

所以她要去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英雄的女儿的环境才能脱离她的预设污染。

——如果我只是我,世界会怎么对我,而我又会怎么对待这个世界?

——我要像冰箱里的布丁一样离家出走。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艾络琉娅暗自点头,几口啃完手里的苹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她回家取了腰包,往里面塞了劳动实践证明,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必需品,而后她同样在冰箱上留了一张便签:离家出走,晚上回来。

她走到玄关换鞋,在最后检查一遍自己带的物品时看见了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通讯珠。

艾络琉娅在原地进行短暂的思考过后决定不带上它——不仅如此,她还掏出了自己兜里的神典石和那枚通讯珠放在了一起。

要脱离预设污染就应该连同信息一起脱离,她对待一切从来都很认真,这次也一样。

她记得黄金港那边有几家杂货铺,上次跟父亲去办事的时候有个杂货铺的老板说整个黄金港星四月的人手都不够,因为在黄金港讨生活的人有很多是敖龙——而众所周知,星四月的成年敖龙们都深陷褪尘期的影响,那些人在星四月要么请假回去参加庆典要么跟母亲一样在伴侣的帮助下蜕完皮后呼呼大睡。

他们一定缺人,她可以去帮一天工,天快黑了就坐船回来。

现在出发,没有人会发现。

艾络琉娅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她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拖在身后的敖龙尾巴的末端微微翘起,在风中自在地摇晃。

鸟棚里的草莓冰叫了一声,它朝她歪着脑袋,用一侧的黑眼珠打量她,大概是在奇怪小主人怎么自己一个人出门还不带它,艾络琉娅则冲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草莓冰似懂非懂地咕了一声,把脑袋埋回了翅膀底下。

09

远东之国,黄金港——

作为远东之国唯一对外国船只开放的贸易港,黄金港一年四季都处于一种人流众多的繁华状态中,而每年的星四月,在黄金港的游人数量则会得到进一步的上升——

黄金港不仅是贸易港,更是数量庞大的晨曦之民的聚集地,每年的星四月正是敖龙们使用的历法中的新年,由此衍生出的充满了敖龙族晨曦之民民俗的夏日祭更是吸纳了一大批游客前来游玩。如今晨曦之民们举办的夏日祭早就脱离了敖龙族族内新年活动的限制,成了所有游客都能愉快体验一把的有趣项目。

艾络琉娅到达黄金港的时候发现这座港口城市已经跟往年一样热闹了起来,敖龙们正在路灯上、店铺门口、住宅附近挂上表示着祝福的灯笼和旗帜,数倍于往常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在一起聊天拍照,看上去好不惬意。

她跳上码头,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海风裹挟着食物的焦香一齐涌进鼻腔,身后搬运货物的工人穿梭在人群里,嘴里喊着齐整的号子,游人们笑着欢呼着,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几乎要把潮骚盖过去。

按照往年的日期,夏日祭的开幕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艾络琉娅想着,跟随周围的人群一起往前走去。

她对黄金港很熟悉,毕竟她家在白银乡的冒险者住宅区,距离黄金港也不过是一刻钟的水路,她从小就跟着父母还有拂晓的大家在这座港口城市到处打转,在清楚每家店的前门后门都在哪里的同时更清楚哪家的食物更好吃口味更正宗。

这自然也不是她第一次来黄金港的夏日祭,但独自一人走在节前氛围正浓的街道上却是头一回。

她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沿途的店铺都在忙着挂出夏日祭的活动招牌和各式各样的宣传商品,巷子里总有香喷喷的气味传出,她几乎闻一下就能辨别出这是哪种特色美食,然后关于这种食物的记忆就会立刻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这家的抹茶冰淇淋是父亲喜欢吃的,母亲曾经因为这家的芥末章鱼噎得猛灌冰水,她喜欢吃这家的三色团子,父母只要路过这家店都会记得给她带一盒回去……

她兴致勃勃地逛了半条街,忽然又想起自己此次离家出走身负重任,于是勉强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内心,开始注意周围店铺的繁忙程度。

现在还很早,小金街也才刚开市,但几乎每家店都忙得热火朝天,很多店铺门外贴了招募临时帮工的启事,看起来很缺人的样子。

艾络琉娅犹豫着在街上逛了两圈,被街边杂货铺的伙计阿福喊住了:“这不是小艾络吗?你也来参加夏日祭吗?”

阿福放下正在搬的东西,看着艾络琉娅一个人走到她跟前,又道:“你爸妈呢?”

“阿福姨姨,今天是我自己来的。”艾络琉娅说。

阿福挑了下眉,没有追问,小孩子独自来黄金港玩嘛,多正常,再说了现在黄金港的治安也很好,谁准备做什么坏事就等着整个赤诚组的追杀吧。

“那你自己来干嘛?吃早茶?”

“我看到很多店铺外面都贴着招临时帮工的启事,我要来应招。”艾络琉娅继续用她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

“嚯,口气不小。”阿福双手叉腰打量她,人族的身高优势让她能很顺利地俯视面前站得笔直的敖龙女孩,艾络琉娅发现阿福看向她的目光是一种带有挑剔的审视,这让她有些新奇。

“童工可不合法。”阿福开口。

“年满十岁的青少年在监护人的同意下可以进行与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包括一些有限的劳动。”艾络琉娅不假思索地接话,然后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劳动实践证明,“萨雷安魔法大学也有针对预科生的劳动实践课程,课程由监护人和雇佣部门签字确认后计入学分,这是我的劳动实践证明。”

阿福接过那张证明,看见上面监护人签字那一栏里已经被签好了名字:古·拉哈·提亚。

“唔,那行吧,我们这边上午确实不太忙得过来。”阿福带着她走进杂货铺,对着柜台后的方向扬声,“莉莉拉老板,有临时工应招哦。”

莉莉拉老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拉拉菲尔族女性,记性不太好,前脚刚问完艾络琉娅“你叫什么来着”后脚就喊她“那个红头发的敖龙小丫头”,艾络琉娅挺满意这个称呼——没有“光之战士”,没有“贤人”,只有红头发和敖龙,这些都是她身上的东西。

艾络琉娅的工作很杂,帮忙整理货架,给商品贴上价签,和阿福一起把刚到的货物分装进麻袋,替莉莉拉老板去街角的茶铺跑腿买一杯要求必须用三泡三滤的手法才能入口的黄金茶。

莉莉拉验收那杯黄金茶时咂了咂嘴,又认真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小丫头做事很利索嘛,以前在家里也做这些?”

艾络琉娅想了想:“家里主要是爸爸做,我负责在旁边递东西。”

莉莉拉哦了一声,没多说,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时至正午,莉莉拉在店铺后面的小院子里请她吃了黄金港特色的鳗鱼茶泡饭,用的原料是她之前帮忙跑腿带来的刚出炉的烤鳗鱼。

烤鳗鱼上刷了秘制的酱料,酱赤色的鱼肉闻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艾络琉娅道了谢,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茶泡饭的清香和烤鳗鱼的香气融合在一起,一口下去鲜得她的尾巴都不由自主地乱晃起来。

阿福从灶台后面探头看了她一眼,笑出了声:“你还真不挑食。”

“这个很好吃。”艾络琉娅咽下嘴里的饭。

“诶呀,我家那小子跟你差不多大,青菜不吃胡萝卜不吃,鳗鱼肥了不吃,连猪排上的肥肉都要仔仔细细挑出来,喂他吃饭跟打仗一样。他爸爸说饿他两顿就好了,可哪舍得真饿着啊。”阿福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端着她的那份鳗鱼茶泡饭坐到了艾络琉娅旁边。

“不是哦,我也有点挑食的。”艾络琉娅认真地开口,“做成臭的食物不吃,太辣的不能吃。最近有在换牙,所以我还不太能吃烤制的牛羊肉,会卡牙缝。”

阿福捧着茶泡饭差点笑岔气。

笑够了,她拿筷子点了点艾络琉娅光洁的额头:“你这哪叫挑食,你这是正常小孩。”

阿福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起身从冰箱里端出一碟白生生的点心放到艾络琉娅跟前:“喏,粟米糕,今天早上刚出炉的,里面加了椰汁和西米,我家那小子不爱吃饭的时候我就给他塞两块这个,好歹填一下肚子。”

艾络琉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感觉这个粟米糕比起糕点更像甜品,口感软乎乎的,跟炸牛奶很类似。她的尾巴又晃了晃,幅度比刚才还要大,阿福看见了也没拆穿,只是笑着收了碗筷,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下午和晚上大家会更乐意去看花车游行和烟火大会,人会少很多,你帮我把那两箱干货搬进来就成。”阿福指了指院子角落的货箱,“剩下的我自己来。”

艾络琉娅点点头,也很快吃完了她的午饭。

下午两点刚过,小金街的人流量果然少了大半。桥对面传来击打太鼓的咚咚声,花车的彩旗从巷子缝隙间一闪而过,有几个穿着浴衣的小孩举着苹果糖嘻嘻哈哈地跑过去,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莉莉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朝外张望了一会儿,又缩回去,嘟囔一句“今年好像比往年还热闹”。

艾络琉娅正蹲在门口把最后几样商品摆上货架,听见莉莉拉老板在后面喊她。

“那个红头发的敖龙小丫头,你的劳动实践证明——”莉莉拉走过来,把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证明递给她,“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下午去玩吧。”

艾络琉娅仰头看着莉莉拉老板:“只需要半天吗?”

“在夏日祭玩才是首要任务嘛,而且客流高峰已经过去了,我跟阿福忙得过来。”莉莉拉从钱罐子里数了五百金递给她,“今天的报酬,如果可以的话也很欢迎你明天来应招。”

艾络琉娅点点头,道谢之后取回那张证明,然后看见那张证明的雇佣部门评语的位置用很规整的字迹写着:帮大忙了。

她的尾巴在谁也没看见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

她收好劳动实践证明,向莉莉拉和阿福道别,重新走进黄金港午后的阳光里。

10

艾络琉娅估算了一下到天黑的时间,准备先带着自己挣的五百金去团子店买一串三色团子在路上慢慢吃,可当她走向团子店时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金街有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团子店旁边卖金鱼旗的摊位前,一个围着粉色披肩、看上去只是来这里单纯游玩的拉拉菲尔族女性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塔塔露。

看来她离家出走的行动暴露得比她想象的要早。

她的答案还没找全,可不能折戟于此。

艾络琉娅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自然地拐了个弯,往通向主街的小路走去。

穿过海猫茶屋时,她看见了第二个。

于里昂热正坐在海猫茶屋前的长凳上,姿态闲适,膝上摊着一本看起来相当厚重的精装书,书页间夹了一片红叶。

他翻过一页,似乎完全沉浸在阅读里,从头到尾都没朝她的方向瞥一眼。

但艾络琉娅清楚,于里昂热平时只爱在安静的室内看书,这一回他偏偏占下了夏日祭前夕花车游行活动的最佳视角——结果他不看花车游行就算了,居然在低头看书,也不知道他看的到底是哪门子的书。

艾络琉娅面不改色地转身往黄金阁的方向走,途中路过以太之光广场,被一个穿着夏日祭宣传服的敖龙姐姐递了一份宣传册,封面上印着夏日祭的经典项目:花车游行、扛祭礼花车过主街、烟火大会。

“祭礼花车有一星吨重呢?”旁边有游客发出惊叹。

“当然,这得几十个人一起扛呢,不过当初光之战士阁下一个人就扛着它跑了个来回。”宣传员姐姐这么说,“一周后夏日祭正式开始的那一天还有特别演出,不要错过了。”

“啊这个我知道!”有游客说,“是光之战士阁下和伙伴们一起解放多玛的舞台剧吧?舞台剧特别精彩,配合特殊的烟火让整体的体验上升了不止一点。”

“哇,那我可不能错过!”

艾络琉娅想起母亲在闲聊时提过关于祭礼花车的事,原话大概是“可重了,那花车绝对不止一星吨,跑完腰酸背痛还饿,旁边的人就张大嘴干看着我跑,也不知道搭把手”。她说这话时正瘫在沙发上吃冰棍,语气很不忿,全然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大家都沉浸在一种震惊的情绪之中而忘了搭把手。

艾络琉娅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晃着尾巴匆匆离开。

到达黄金阁的时候,她看见了第三第四个。

阿莉塞正站在一家手作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风铃端详,旁边是一脸无奈试图把她拉走的阿尔菲诺。

隔着老远,阿尔菲诺的表情都已经明晃晃地戳了出来:拜托你这样真的很显眼。

艾络琉娅在心里默默地对阿莉塞姐姐说了声对不起,而后趁两个人没注意直接贴着墙根从首饰店侧面的小巷溜了过去。

前方是赤诚组的营房,营房不对外开放,她不能直接从里面穿过去,只能沿着营房外墙绕了一大圈,还在绕路的过程中帮一位带着大包小包的老奶奶拎了行李指了路,老奶奶很客气地对她表达了感谢,把手里的紫阳花戴到了她的鬓发上。

而在周围众多的游客的掩护中,她看见了第五个。

她的父亲古·拉哈·提亚正在乐座街的某家纪念品商铺门口四处张望,表情不能说急,但也算不上悠闲。

她一猫腰跟着一位身形高大的敖龙一起往店铺侧门挤进去,紧接着她转身通过后门冲去了一家绸缎庄,又从绸缎庄二楼的通路一路跑到潮风亭。

前往潮风亭的路上她没再碰到任何一个拂晓的人,这让她的脚步暂时缓了下来。

她仰头看天,发现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这一天即将结束,但艾络琉娅还不太想这么结束这一天的旅程,她还想到处逛逛。

觉得自己已经暂时甩开拂晓各位的艾络琉娅溜溜达达地往黄昏桥上走,黄昏桥是黄金港的一处著名景点,在这边可以远远地看到渡轮码头和移动剧场“初见号”,许多游客都在桥上拍照留念。

艾络琉娅捡了块不太显眼的位置靠着栏杆看了会儿海,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大好大。

她来到黄金港的时候心里带着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我是谁”。

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大,她翻过哲学书,知道这个提问直接关乎到了哲学的终极,古往今来的很多哲学家们都在为这件事争论不休,争论的原因也显而易见——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所以她明智地把自己的问题具体到了:如果我只是我,世界会怎么对我,而我又会怎么对待这个世界。

她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控制变量的实验,在这一天里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去做的事,体验到了不一样的日常——她整理了货架,搬运了货物,还帮人拎了行李指了路,用劳动换取了饭、钱财还有一路的谢礼,没有谁在乎她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身份。

想到这,她不由抬手摸了摸还留在她鬓间的紫阳花。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实验设计有问题。

“如果我只是我,世界会怎么对我”——她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暗暗地觉得世界会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她好像在等那个不一样的答案来告诉她一点什么。

可世界根本没配合她的实验。

莉莉拉老板让她跑腿,是因为她有需要。阿福姨姨让她搬货,是因为货需要搬。老奶奶给她花,是因为她帮忙拎了行李指了路。这些事情跟她是谁没关系,跟她做了什么有关系,而如果换一个人做了同样的事情得到的也会是一样的东西。

世界不在乎她今天做不做这个实验,不在乎她有没有把“英雄之女”这个标签摘掉,也不在乎她有没有靠在栏杆上胡思乱想。

在乎的只有她自己。

那“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只会在她自己身上,她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看。

艾络琉娅直起身。

海还是那么广阔,天已经开始变成橘色的了,渡轮码头有船靠岸。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她还是她。

她觉得这挺好的。

艾络琉娅转过身,决定在回去之前去团子店用今天打工获得的钱买一盒三色团子与拂晓的大家分享,正当她下楼准备前往渡轮码头搭船回白银乡的时候——

有人在盯着她。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跟周围游客经过时不经意的一瞥全然不同,那道视线是一种持续的、有目标的紧盯。

她的尾巴先于意识绷紧,但她没有回头看,母亲教过她回头看是最蠢的一种应对方式。她假装弯腰系鞋带,从自己垂下的发丝间看到有个戴帽子的高个男人在往她这边走,这个人不看风景、不看路也不看摊位,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周围的行人,仿佛站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这个人比她强得多,她不清楚他为什么在跟她,她得把他甩掉。

一念至此,艾络琉娅起身,混入一群正在往主街方向走的游客,跟了几步后立刻侧身钻进旁边一家生意火爆的烤鱿鱼摊位前的队伍中,利用顾客交错的间隙混进另一波围观夏日祭杂耍彩排的人流,擦着人墙边缘拐进一条能直通渡轮码头的小巷。

她往前跑去,正巧码头边停着一班渡船,舷梯即将收起,去往——

甲板传出船头的喊声:“末班船——还有要上船的吗——!”

艾络琉娅在舷梯收起的前一刻踏上甲板的同时扭头对一位正在码头上巡逻的赤诚组成员大喊:“那边赤诚组的姐姐!有绑架犯在跟踪我!”

那位穿着赤诚组制服的女士顺着艾络琉娅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位戴帽子的高个男人僵在原地,看上去确实有几分可疑。

于是她走上前:“你好,这位先生,请问你能出示一下你的身份信息吗?”

桑克瑞德张了张嘴。

他有多少年没被当成可疑分子盘查过了?十五年?二十年?自从他从街头混混变成拂晓的谍报人员后从来只有他盘查别人的份,而今天、就在今天,他被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认为绑架犯。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围观了,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人族大娘在他身后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人是绑架犯?”

“看起来穿得挺正经的……”

“这叫衣冠禽兽。”

桑克瑞德的手微微发抖,觉得自己脑海里“完蛋”这个词正在疯狂刷屏,合理打消赤诚组的怀疑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只是等这件事传进拂晓的通讯频道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渡船的汽笛拉响,船身缓缓离岸。

“跟丢了,我要完蛋了……”桑克瑞德麻木地开口。

发现他正在说话,那位赤诚组的女士神色一厉:“你是不是戴了通讯珠?在跟你的同伙聊什么呢?说话!”

“你跟丢了?!”那边阿莉塞的声音几乎要把通讯珠震碎,“你怎么能跟丢?你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吗桑克瑞德·沃特斯——一个谍报大师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甩掉了?你真没用!”

看着周围人越发不善的脸色,桑克瑞德真切地认为艾欧泽亚的通讯技术应该进行革新了——至少要在频道对面有人大吼的时候不会漏音。

“等……等等,我能解释——”

周围正义的热心群众可不管这个,他们对着他一拥而上,整个渡轮码头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11

艾络琉娅对她闹出的连锁反应一无所知。

她从甲板上望出去,只依稀瞧见渡轮码头的人格外地多。

黄金港在视野中慢慢变小,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宇渐渐远去,隐入晚霞。

直到船只驶出一刻钟之后,在船舷边的艾络琉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船行驶的方向不对。

登船的时候太匆忙,她只听见了“末班船”这个词,而显然,经过一刻钟还没看到住宅区轮廓的船不应该是前往白银乡的船。她冷静地在船员过来收钱时询问这艘船的目的地,得到的答案是延夏。

延夏,跟白银乡完全是两个方向。她扒着船舷探头往下看,海水是深蓝色的,正在被船头劈开又合拢——这个深度显然不适合跳下海游回去。她慢慢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她身后的尾巴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耷拉。

一日限定的离家出走在即将结束的档口忽然变成出远门了。

她还没成年,身体对于以太的感知没发育完全,传送魔法用不熟练,做不到在移动的同时进行传送,也没办法独自一人在不熟悉的传送起始点精准找到她要去的那一个以太之光。

“中途会在哪停靠?”艾络琉娅想起来航船也有中途停靠的站点,站点近一些船费也会少一些,让整艘船为了她一个坐错船的人掉头是不可能的了,现在最快速的止损方式就是花少一点的船费坐个来回,她也好更快回家。

船员打量了一下她的敖龙角,福至心灵地:“小姑娘你是要去观赏白月节会战吗,我们这边第一站会停靠在红玉海的渔村,从渔村后面的隧道穿过去就能到草原了哦。”

白月节,与晨曦之民的夏日祭对应的暮晖之民的节日,有着黑色鳞片的敖龙们会在白月节期间举办祭礼、自由会战,而最后一天的整体会战则是那个有名的那达慕。

艾络琉娅没反驳,只是点点头,补了去往渔村的票,花了两百金。

撞上夏日祭与白月节的旅游旺季,船票都变贵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走到甲板一侧捡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把今天的收获一样一样掏出来清点:三百金工钱,回程船费是够的,但这是末班船,晚上的住宿问题吃饭问题得想办法在一百金内解决。劳动实践证明,上面盖了莉莉拉老板的章,雇佣部门评语“帮大忙了”。老奶奶给的紫阳花,已经从鬓间取下来了,花瓣有一点蔫。

她把这些东西排成一列,试图用清点物品的方式来整理思路。

东西都在,没有丢。实验也做完了,结论是那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别人身上,只在自己身上——这是她在黄昏桥上想明白的事,不算白来,可她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想通。

她本来打算回家之后慢慢想的,现在似乎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艾络琉娅慢吞吞地把今天的收获一点点收起,将那朵紫阳花重新戴回鬓间。

船上都是陌生人,没有围着粉色披肩的人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没有她熟悉的人扮成游客坐在角落里看书,也没有拿着手作风铃装模作样打量的双胞胎。

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人跟踪她了。

艾络琉娅看着头顶的天空从橘色慢慢变成深蓝,海风卷着一股咸腥味往她衣领里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没有鳞片的额头。

她有点想念家里的饭菜了。

经过两个小时的航行,船只抵达了渔村。

渔村的人不多,看起来似乎都去草原凑热闹了,艾络琉娅询问无果,只得跟着来观赏白月节会战的人一起穿过渔村后的隧道前往太阳神草原。

艾络琉娅跟在那些游客后头,听他们说今天是白月节的第一天,现在抓紧过去说不定还能看到开幕式的收尾。

她没来过太阳神草原,此刻对新环境的好奇随着游客们的讨论渐渐压过了对不熟悉环境的忧虑,在跟着他们走过隧道最后一个拐角后,眼前豁然开朗。

缀满繁星的天幕,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广阔草原,目光所及所不及之处全是牛羊、营寨与篝火,隔着很远也能看见最大的那处篝火旁围了许多人,大概是白月节开幕式的收尾。

风裹挟着欢呼声和笑声传来,还带了股很香的烤肉味。

艾络琉娅闻着这股味,肚子叫了一声。

现在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早过了她家平时的饭点,而她从下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

她跟着游客们往走向最近的营寨——这是在草原边缘的重逢集市,平常晚上九点重逢集市的摊主们早该收摊了,不过现在是白月节,按照祖制草原就该彻夜不眠,而重逢集市也成了草原彻夜不眠的一部分。

艾络琉娅在重逢集市逛了一圈,比较着每样食物的价格和住宿的费用,眼神中透出一丝为难。

书上有写草原的昼夜温差很大,她要是在这就地打个地铺凑合一晚估计明天就得冻感冒,而她刚刚去问了,这里最便宜的合住帐篷也需要近两百金。

钱不够。

而且好饿。

艾络琉娅眺望更远处那堆最显眼的篝火,摸着肚子冷静地估算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决定放弃。

她得节省体力用劳动换取一百金,至少把今晚的住宿问题解决。

一念至此,她听见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低沉、熟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艾络琉娅转过头,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很高的精灵族男人,他穿着便装、没有披甲,一头银发被草原的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半扇刚咬了两口的烤羊排。

显然他不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

“埃斯蒂尼安舅舅。”她先喊了人。

“……嗯。”他应了,脸微微偏开一点——他已经被这么叫了好几年了,还是没有习惯这个称呼。

“咕噜”。

艾络琉娅的肚子响了。

埃斯蒂尼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羊排,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面无表情但肚子刚刚响了的女孩,便把自己手里的羊排掰成两半,取了其中没咬过的那一半递过去。

“舅舅我在换牙期。”艾络琉娅提醒他。

埃斯蒂尼安的手顿在半空,他低头再次打量手中刚烤好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的、裹着一层很厚的孜然以及辣椒面的羊排——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在换牙期的小孩能啃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把羊排收回去:“忘了。”

他确实忘了之前那次的教训——他在一次带艾络琉娅的过程中跟她分享过爆辣鱿鱼脚烤串,他寻思屁大点小孩能吃就吃不能吃也不会勉强自己,大不了扔掉,而且光也给过这种口味的烤串很高的评价,想来艾络琉娅也能遗传他美食搭子荤素不忌的好肠胃。

结果艾络琉娅咬了一口,那双蓝眼睛就立刻包出了两包眼泪——很遗憾,她遗传到了他美食搭子对象的猫舌头。

回去之后他就被古·拉哈追着念了整整三天“她不能吃那么辣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小孩的胃受不了那么辣的调味”。

往事不堪回首。

埃斯蒂尼安带她去了卖羊肉包子的摊位,眼看着小孩一口气连炫三个烤包子有点噎挺,又给她点了一杯草原奶茶。

“怎么没看见你爸妈?”他随口问。

“妈妈刚过褪尘期还在睡觉,爸爸大概在找我。”

埃斯蒂尼安沉默一阵:“……那你胆子挺大。”

“谢谢舅舅。”

埃斯蒂尼安挺想说他其实没在夸她:“所以发生什么事了?”他知道艾络琉娅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小孩。

“为了验证一些想法我离家出走了。”艾络琉娅喝了一口奶茶,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本来想的是傍晚就回家,但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我为了甩开他上了渡船。”

埃斯蒂尼安是真觉得那个人胆子挺大的:“那个跟踪你的人长什么样?”

“戴帽子,高个子,走路姿势有点怪。”艾络琉娅说着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正在走路的小人,模仿那个跟踪狂不与别人同频的怪异步伐。

“头发颜色?”

“白的。”

“嗯。”埃斯蒂尼安大概猜出来是谁了,他罕见地抽了抽嘴角,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地憋住了,“桑克瑞德。”

“是他吗?”

“十有八九。”

艾络琉娅想了一下:“他会完蛋吗?”

“会。”

“……哦。”艾络琉娅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用桌上的纸巾擦干净嘴巴和手,“我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在跟踪我。”

“你做得对。”埃斯蒂尼安说,语气特别真诚。

远处最显眼的那堆篝火的方向爆发出一阵欢呼,艾络琉娅抬头看过去,依稀瞧见有人领着好几匹马绕着篝火跑圈,一边跑一边在马背上做出高难度的表演动作。

她看着那些马想起自己三岁那年无证驾驶咕诶被父亲追了半个住宅区的事情,那段视频至今还保存在母亲的神典石里,标题是“古·拉哈·提亚追咕诶实录”。

“舅舅。”她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离家出走过吗?”

艾络琉娅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就跟询问一道题目又或者是询问一个原理没什么区别。

埃斯蒂尼安看了她一眼,随后将视线挪开,落在远处的那堆篝火上:“我无家可出。”

艾络琉娅慢慢眨了一下眼。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段成功的出走,也许是一个失败的尝试,又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这样一句话。

她很想说抱歉,可是埃斯蒂尼安舅舅的那句话里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没有抱怨或者说教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

埃斯蒂尼安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家出走,他大约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专门问的问题,当然也可能只是不想问。他对人的边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尊重,这种尊重与温柔无关,如果非要对此找个理由——半生都放荡不羁爱自由的苍天之龙骑士对大多数事情都懒得发表意见。

他就是很普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可他的回答像草原上的夜风一样灌进了她脑子里某扇没有关严的窗户。

艾络琉娅终于发现她所推演的一切——出走的计划、实验的设计、预设污染的排除以及答案不在外界的结论——统统都依附于一个最基础的条件,她是有家的。

直到现在、直到一个没有这个前提的人告诉她,他没有。

她的困惑被一份源自于家庭的、很大的安全感承托着,她的家庭一直以来都理所当然又安静无声地包围着她,自然得就像呼吸本身,以至于她在最初并未意识到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根本无法脱离她“英雄之女”的身份。所以她才会觉得她可以暂时摘下自己身上的标签、暂时离开家看看自己一个人能走多远。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从未失去那个无论何时都可以回去的地方。

而埃斯蒂尼安没有。

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道不是每个小孩都能用离家出走的方式去提一个关于自我的问题。

“家庭”这个变量太大了。

“舅舅。”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今天做了一个实验,但我现在发现它从头就设计错了。”

“实验?”埃斯蒂尼安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离家出走有点奇怪。

艾络琉娅把今天的经历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埃斯蒂尼安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想了想,道:“实验做错了很正常,重做就行。”

“……如果实验课老师的脾气跟舅舅一样的话班级里能及格的同学可以增加两成。”

远处那堆篝火旁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大概是有人在马背上完成了一个很高难度的动作。草原的夜风从马背上吹过来,从骑手们手里的旗帜上吹过来,把她的发梢连同鬓角上的紫阳花一起吹得轻轻摇晃。

“你还想离家出走吗?”埃斯蒂尼安问。

“不想了,我的答案大概不是离家出走能得出的。”说到这,艾络琉娅仰头问他,“舅舅呢?”

“什么?”

“舅舅现在不是也在离家出走吗?妈妈说你现在在伊修加德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艾络琉娅面无表情地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手势,“艾默里克舅舅给发的。”

埃斯蒂尼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原来一直认为我在离家出走吗?”

艾络琉娅没有回答,她安静地看着他,表情是思考时惯有的冷淡,然而她的尾巴尖正微微往他的方向偏——这是她在认真听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埃斯蒂尼安眺望着面前广阔的草原,而后收回视线:“我是走过很多地方,一开始确实是想走到一个能回答我问题的地方,走到不用再问‘我是谁’也行的地方。

“后来发现,到处都是人,到哪都有一堆不认识你的人,可他们只想卖你船票、烤包子和超贵的纪念品,不负责告诉你你是谁。

“那种地方不存在。”

似乎感到自己这段话说得有些多了,他就此打住,拿起自己的那杯还没喝完的马奶酒喝了一口:“现在是走到哪里算哪里,不再问了反而觉得哪里都能待。”

艾络琉娅点点头,算是对他的这份回答表示认可:“可舅舅刚刚说我胆大。”

“你胆子是挺大的。”埃斯蒂尼安无法想象古·拉哈之后会念成什么样。

“但你说你没找到。”

“我没找到不代表你找不到。”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马奶酒喝完,站起身,“你还小,多走点路没坏处——下次别坐错船就行。”

艾络琉娅沉默一阵:“能别告诉爸爸妈妈吗?”

“坐错船的事?”

“嗯。”

“可以。”

“……谢谢舅舅。”

埃斯蒂尼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不知算不算笑。他把空杯放在桌上,从身后的布袋里掏出通讯珠——这是塔塔露在他入职拂晓血盟后硬塞给他的,说至少要能联系到人,而他平时基本不用,神典石聊天软件里的工作群也不怎么看。此刻通讯珠的拂晓频道里果然挂了好几条留言,最近一条是阿莉塞发的,他听了一下,大概是在说“桑克瑞德你也有今天”。

剩下的那些留言他都没听。

“你爸的联系方式我存了。”他调到古·拉哈的私人频道,“离家出走结束后总要跟家里说一下地址吧。”

通讯接通的一瞬间,对面传来的声音让埃斯蒂尼安的耳朵都往后偏了偏。

“她在哪儿?!”

“太阳神草原,重逢集市。”埃斯蒂尼安说。

“我马上到!”尾音还没落地就断了,对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不知道撞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埃斯蒂尼安收回通讯珠,低头看着艾络琉娅:“听起来你爸要飞过来了。”

12

古·拉哈·提亚这辈子跑得最快几次都与他的家人相关。

从水晶塔跑到追随者之门是一次,追在咕诶屁股后面跑是一次,看见冰箱上的便签从厨房里冲出来是一次,而这一次他的速度大概超越了此前所有记录的总和——从收到埃斯蒂尼安的通讯到在重逢集市里锁定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中间用的时间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次被拂晓的大家提起都会被加上一层越来越离谱的传奇色彩。桑克瑞德坚称他一定是用了禁术级别的传送魔法,雅·修特拉对此的评价是迄今为止的魔法学理论不支持这个说法,但也没把话说死。

古·拉哈甚至没顾得上通过以太之光移动网寻找重逢集市的以太之光,他远程调取了水晶塔中的以太配合亚拉戈的传送术直接来到了重逢集市入口那块装饰着幡旗的木牌楼下。

草原的昼夜温差大得离谱,夜风裹着远处篝火晚会的欢呼声一阵阵地卷过来,扬起的尘土映着火光,让整片集市看上去像是隔了一层琥珀色的薄雾。他站在那儿,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几息,猫耳朵在头顶警觉地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游客的讨价还价、烤炉上滋滋冒油的动静、从草原深处传来的低沉鼓点——然后他看见了。

他的女儿正坐在卖烤羊肉包子摊位附近的露天桌椅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对面的埃斯蒂尼安不知道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尾巴在身后幅度很小地晃了一下。

古·拉哈大步跑过去,途中差点撞翻一个卖烤肉的摊位,他一面道歉一面继续往前跑,跑到那桌子跟前时因为刹车太急还险些碰到桌角。

“艾络琉娅!”

艾络琉娅转过头,看见父亲正弯着腰双手撑膝,喘得像个刚跑完负重越野拉练的人,他向来绑得一丝不苟的发辫看上去有点乱,支棱出来的碎发被细汗浸湿胡乱贴在脖颈上。

“爸爸晚上好。”她规规矩矩地先打了招呼。

“晚、晚上好……”古·拉哈终于喘匀了气,他直起身,向旁边正准备趁他不注意悄悄离开的银发精灵郑重开口,“埃斯蒂尼安,多谢——我真的——我——”

“行了。”埃斯蒂尼安打断他,他感觉他这辈子都吃不消这种郑重其事的道谢,“她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刚刚还吃了三个烤羊肉包子和一杯奶茶。”

“……她在换牙。”

“这次没放辣。”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古·拉哈伸手抹了把脸,强迫自己身后的尾巴停止甩动,又重新低下头去看女儿。

艾络琉娅仰着头回望他,她的鬓间戴了一朵有点蔫的紫阳花,脸上的表情还是他熟悉的省电模式,可她的蓝眼睛在附近火把的映照下亮闪闪的。

古·拉哈看着这双亮闪闪的眼睛,原本想说的那些话全忘光了,他在艾络琉娅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你还好吗?今天有受伤或者怎么样吗?”

“我没事。”艾络琉娅的尾巴尖晃了晃,“就是旅游旺季船票贵了,预算没算好。”

古·拉哈回想自己中午回家时看到的艾络琉娅根本没少多少的零花钱罐罐,不由有些迟疑:“你带的钱够买船票?”

“打工挣了五百金,来草原花了两百金,还剩三百金。”

“……你算得还挺清楚。”古·拉哈的尾巴在身后重重甩了一下,“扣除回去的船费你身上就只剩一百金了。”

草原一年中的旅游旺季也就这一个月,他以前和光在星四月来过,自然清楚旺季时草原翻了好几番的物价。他又站起身,转向埃斯蒂尼安:“她今天住哪?草原晚上的温度太低,她穿这么点——”

埃斯蒂尼安的眼珠转了转,看见古·拉哈身后的艾络琉娅面无表情地对着他双手合十,一根短短的敖龙尾巴在她身后几乎甩成螺旋桨。

他的视线往旁边挪了挪:“……跟我住。”

古·拉哈看着埃斯蒂尼安那张写满“别跟我客气”的脸,又看看自己身后比出“一切安全”的手势、结果在发现他在看她后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的艾络琉娅,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一次断崖式的速降和飙升。

他是真的很想问他俩他在他们眼里算是很好糊弄的类型吗。

“其实我一开始计划跟妈妈一样帮人跑腿赚佣金,钱够了就自己住。”艾络琉娅的表情很严肃。

古·拉哈叹了口气,已经无力指出他们连口供都没串好的事实了:“我们回家。”

艾络琉娅点点头,而后对埃斯蒂尼安挥手,“谢谢舅舅的烤包子和奶茶。”

“……嗯。”

古·拉哈也朝他点了点头,他这回顾不上在意埃斯蒂尼安那副“你们太客气了我很难受”的表情了。他牵起女儿的手,又松开,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给她围上,然后重新牵起她的手,朝着重逢集市外走去。

古·拉哈直接用了传送魔法,艾络琉娅习以为常地让自己以太化跟随父亲以太的指引前往目的地,她原以为他们这次的传送魔法是直接回家的,不过等她睁开眼发现这一次的目的地不是家门口,而是住宅区的码头。

艾络琉娅抬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偶尔碰一下她的尾巴尖,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艾络琉娅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爸爸,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带通讯珠和神典石。”

古·拉哈低头看她,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省电模式,但身后的尾巴正慢慢探过来碰他的尾巴。

“嗯。”他把尾巴贴上去,“收到。”

夏日夜晚的虫鸣声盖过了远处黄金港方向隐约传来的太鼓声,路灯在脚边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他们向家走了一段路,艾络琉娅见古·拉哈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便自己先说了:“爸爸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离家出走。”

古·拉哈的耳朵往两侧转了一下,把问题还给了她:“你想说吗?”

他把主动权给了她。

艾络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大概十几步的时间,终于开口:“我今天是去做一个实验。”

她讲得很慢,从薇薇安娜在放假那天提到的英雄的孩子开始,讲到她偷穿母亲的盔甲时想知道“我是谁”,讲到自己被铃香太太夸奖却摇不动尾巴,讲到她认为自己要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必须把“英雄的孩子”作为实验里的预设污染,她要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环境才能排除干扰项,才能真正知道“如果我只是我,世界会怎么对我”。

古·拉哈听完只是问:“那你今天的实验成功了吗?”

“实验设计错了。”艾络琉娅说,“下午我在黄昏桥上看海,发现世界太大了,世界根本没配合我的实验。我帮莉莉拉老板干活,她不在乎我是谁,只是因为我帮搬了货,帮她带了东西。我给阿福姨姨打下手,告诉她我其实也挑食,可她说我是普通小孩,还给我吃了粟米糕。我在赤诚组营房旁边给一个老奶奶指路,帮她拎了行李,她送给了我一朵紫阳花。

“这些事情和我是谁无关,和我做了什么有关,如果换一个人做了一样的事情那他得到的也会是完全一样的东西。

“然后我在草原碰到了埃斯蒂尼安舅舅,他说他无家可出。”

她顿了顿,轻声:“于是我发现,我的整个实验都是建立在‘我有家’这个基础上的,我根本无法抛开我的身份回答‘我是谁’,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古·拉哈低头看着女儿的发顶,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有点蔫的紫阳花上。

“你想听听爸爸的实验报告吗?”

艾络琉娅抬起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尾巴却微微朝他那边偏了偏。

“我小时候也离家出走过一次,年纪大概跟你差不多大,也许还要小一点。”

说到这,古·拉哈没有立刻继续,他的脚步慢了很多,似乎在想要从哪里说起,最后他决定从他的故乡开始讲:“……还是从头讲起吧——爸爸的族群古氏一族原本在科尔沃生活,科尔沃是个很热的地方,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知道,书上写那里有灯神、飞天魔毯还有人鱼公主。”

“这些爸爸小时候也听过,都是些寓言故事里的童话。”

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远处的灯火晃了一下:“古氏一族在逐日之民里也算是相当古老的家族了,家族一直守着一个不能对外说的秘密,我的眼睛就是那个秘密的一部分。”

艾络琉娅知道父亲的眼睛是红色的,那种红很特殊,反正在她这短短的十年人生里从未见过别人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大家叫它皇血魔眼,是继承亚拉戈帝国皇室血统的人身上才会出现一种的身体特征,亚拉戈的皇女通过秘术将控制水晶塔的血统和记忆托付给了我们族群的先祖,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血统的稀释,继承它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我那一代只有我一个人获得了继承。”

古·拉哈用这种随口提及的语气继续说下去,似乎这句话他已经在脑海里推演过无数次,在这时说出来也只是按部就班。

“艾欧泽亚的种族相关的知识是通识课的基础,你应该知道‘努恩’和‘提亚’在逐日之民的族群中意味着什么。作为提亚被养育的男孩未来想成为努恩只有两条路:要么打败现任努恩,要么自己离开族群的势力范围去外面建立新的家庭。只有古氏一族例外——古氏一族的努恩必须是皇血魔眼的持有者。”

“所以爸爸从出生起就是努恩了?听起来很方便。”艾络琉娅给出了一个客观评价。

古·拉哈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空气:“听起来方便,实际上一点都不方便。你可以想象其他同龄的男孩子会怎么想——他们一辈子都要去挑战、去证明、去打拼,而我什么都没做就会成为努恩。在他们看来,我是那个不用打架就能拥有一切的人。”

艾络琉娅微微皱眉:“他们不喜欢你。”

“可以这么说。”古·拉哈抬起空闲的那只手隔着刘海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所以有段时间,我偶尔希望自己从未有过皇血魔眼,如果可以的话我连亚拉戈的历史、族群守护的那个秘密都不想研究。

“不止是因为大家对我的态度,还因为我自己。

“我明明很努力,我背书背到半夜,练习狩猎技巧练到手抬不起来。可不管我做什么得到的结果都一样——‘不愧是皇血’。没有人说‘古·拉哈·提亚做得真好’,他们说‘皇血魔眼的持有者就该这样’。

“好像我做得好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的眼睛。”

说到这,他的一对耳朵往后压了一点,这是古·拉哈回忆起不那么美好的事情的动作,像是那个童年时期的自己还没消气:“我的所有努力都被皇血魔眼的存在盖住了。”

艾络琉娅忽然开口,语气跟平时回答课堂提问没什么区别:“这是爸爸的预设污染。”

古·拉哈愣了一瞬,而后笑出声来:“对,这是爸爸的预设污染,但爸爸那个时候没你厉害,我还不知道‘预设污染’这个词,也没想到可以去做实验,我只是很生气——生气又委屈,还有一点不服气。因为说实话,我并不讨厌皇血魔眼。”

“皇血魔眼是亚拉戈帝国的遗产,我们古氏一族守了它上千年,守着一个失落文明的秘密。我小时候觉得,整个族群那么多人,偏偏只有我能继承它,这多少有点了不起吧。”说到这,他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觉得皇血魔眼很麻烦,又觉得有皇血魔眼的自己有点特别,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很难理清楚。”

“后来呢?”艾络琉娅的尾巴尖晃了晃。

“后来情况变复杂了,加雷马帝国的达纳斯家对亚拉戈的知识很感兴趣,迟早会查到古氏一族。族里决定彻底放弃与亚拉戈有关的传承,而我作为最后的皇血魔眼持有者,被家族托付给了巴尔德西昂委员会,拿到了萨雷安的国籍。”

“巴尔德西昂?委员长是可露儿姑姑的那个巴尔德西昂委员会?”

“对。那时候的巴尔德西昂委员会规模比现在大,成员也比现在更忙。我的养父加拉夫·巴尔德西昂——你应该叫他爷爷——对我并不差,只是他们那批学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未解之谜,小孩子的心事大概不算未解之谜。”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像是多年之后终于能笑着讲一件当年笑不出来的事:“然后有一天,其实我也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了,大概是被什么话戳到了旧伤,或者只是那天晚上的风太凉,总之我离家出走了,跑去所思大书院的房梁上蹲了半宿。

“我想,如果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来找我,我就原谅他们。原谅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原谅他们只看得见皇血魔眼、原谅那些所有。”

“你为什么挑房梁?”艾络琉娅问,语气很真诚,“所思大书院有沙发和椅子,坐在上面等会更舒适。”

“因为房梁最高,就算他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就算没有道歉,至少也应该仰视一下我才够真诚吧。”他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到一半渐渐和缓下去,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房梁上缩成一团的孩子,“我在上面蹲了大半夜,又冷又饿,没有人来。”

“最后我自己从房梁上爬下来,走回去。家里一切照常,根本没人发现我离家出走过。”

艾络琉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古·拉哈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算苦涩,毕竟小时候看来天大的事在长大后回过头去看也只会觉得——这事并没有曾经想象的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然后我自己躲在家里的书堆后面哭满了下半宿,还不敢哭出声,怕被发现。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以后有了孩子,一定不会出现没人找她的情况。”

艾络琉娅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所以你让桑克瑞德舅舅跟着我。”

古·拉哈的耳朵往两侧压了压,脸上的表情介于窘迫和认命之间。“……嗯,结果你把他甩掉了。他让我不要告诉你,说这样不会太丢人,不过我估计回去之后阿莉塞会帮他宣传得人尽皆知。”

“她在通讯珠里骂他是‘没用的谍报大师’。”艾络琉娅也听到了埃斯蒂尼安播放的那句频道留言。

“那她对他已经很客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艾络琉娅仰头认真地看着他,“桑克瑞德舅舅的伪装水平太好了,我没认出他。”

“你做得对,有陌生男人跟踪你是应该叫赤诚组帮忙。”

古·拉哈决定暂时不为桑克瑞德辩护,只是在心里记下一笔——过两天得请桑克瑞德喝顿酒,也许两顿,如果赤诚组给他开了罚单还得报销。

安静了一会儿,艾络琉娅又开口了,她的语气有些犹疑,像是在跟父亲确认一个她刚刚从旧档案里查到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正确的事实:“可是爸爸,你最终还是选择继续研究亚拉戈相关的历史,并且利用血脉操控了水晶塔。”

古·拉哈点头:“嗯,因为我还是想知道。想知道皇血到底是什么,古氏一族守了那么多年到底在守什么东西。不是因为族里的人觉得我应该学,也不是皇血带来的那些知识催动我去学,是因为我自己想知道。

“我搜集了很多亚拉戈相关的资料,也去相关的遗迹探险过,后来因为亚拉戈领域的研究拿到了贤人的称号,加入了巴尔德西昂委员会。

“水晶塔的任务是我在那之后接到的,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任务会让我遇见你妈妈,也不知道它会让我在水晶塔里睡上两百年,更不知道醒来之后,世界已经毁灭过一次了。”

古·拉哈的尾巴在那句话的末尾慢慢垂下来,他没有讲第八灵灾的细节,没有讲所有拂晓血盟的成员都死了、包括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的光之战士。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来的事你大概都知道——穿越时空,成为水晶公,把妈妈从那个未来带回来。再然后,她也把我带回了现在。

“皇血确实是预设污染,我也的确被它定义了很长一段时间,被人期待成为另一个人、做一些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做的事。

“跟你的身份一样,皇血也是命运塞给我的,我没得选。”

“可你后来自己选了。”艾络琉娅说,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你去研究了亚拉戈,自己翻的书,自己接的水晶塔任务,这些不是皇血替你做的。”

“对。”古·拉哈说,“那些是我自己做的。”

他伸手把女儿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龙角后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实验手稿:“皇血让我能够操控水晶塔,也让我把妈妈从那个未来带了回来。它不是爸爸身上最值得骄傲的东西——但它是我的一部分,我现在觉得有它也很不错。”

“所以爸爸的实验报告也没那么差,因为你后面遇到妈妈了。”

“……嗯,这是另一份实验报告了,这份写得比较好。”

古·拉哈发现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他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然而坡道尽头的家已经看得见了。

二楼主卧的窗帘是拉开的,一楼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他的脚步一顿。

“妈妈醒了。”艾络琉娅指向客厅。

“嗯。”古·拉哈的尾巴在身后甩了好几下,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艾络琉娅注意到了。

“爸爸。”

“嗯?”

“你尾巴甩得比平时快。”

古·拉哈低头看了自己的尾巴一眼,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堪称此地无银:“……没有,是风吹的。”

父女俩继续往坡道上走,走到院门口时古·拉哈停下脚步,把围巾从女儿脖子上解下来,抖了抖,重新叠好,接着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门廊的灯亮着,大灰耗子不知怎么从猫笼里越了狱,正蹲在门垫上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隔着草莓耻辱圈舔自己怎么都舔不到的前爪,看到有人回来便甩了一下尾巴用屁股对着他俩,看上去像是没招了。

窗缝里有焦糖的甜味飘出来。

艾络琉娅跟在古·拉哈身后跨过门槛,尾巴轻轻一带,把院门重新合上。

咔哒一声,夜晚被关在了门外。

13

光听到门响的时候正在把刚熬好的焦糖淋在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布丁上。

她想用焦糖给布丁做个造型外壳,这一步比较考验技术,所以没空去玄关迎接回家的父女俩。

“回来啦?”她提高声音,手上动作没停,“都去洗手,夜宵快好了。”

光做饭的手脚很利索,切菜动作干脆,食材入锅的姿态也写意洒脱,一个人在厨房愣是能把锅铲和铁锅碰撞出一种千军万马过境的热闹感——光说这是为了让菜有锅气——是与古·拉哈的精细手法完全不同的烹饪风格。

艾络琉娅换好鞋,先去厨房门口探头。

光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外头套了件普通的条纹围裙,在灶台前认真地给布丁做造型糖壳。她露出的小臂上是一大片漂亮的新鳞,那些新鳞温润通透,在头顶暖光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类似火彩的辉光——但此刻的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新鳞有多漂亮,注意力全集中在焦糖外壳表层淋出的莫古力造型上。

艾络琉娅注意到她锁骨上的一块新鳞附近有一个紫红色的印子。

她的视线多停留了半秒。

光正好收工,她注意到了艾络琉娅的视线,嘴角抽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放下煮锅把领口往上扯了扯:“刚刚被油溅的。”

“……哦。”艾络琉娅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光又扯了一下领口,这次的幅度大一些,脸上的表情明确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还不去洗手?你爸呢?拉哈——”

她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自家丈夫正拎着大灰耗子的后颈皮跟猫笼搏斗,大灰耗子四只爪子齐齐扒在笼门上,整只猫被拉成了一条毛绒绒的灰色长条,它的尾巴在身后乱甩,十次里面有九次都呼到了古·拉哈脸上。

“它这是越狱了?”光问。

“笼闩松了。”古·拉哈偏头躲过一记猫尾攻击,一边呸掉自己嘴里的猫毛一边道,“龙猫说昨晚加固过,但没完全修好——别动,你给我进去——”

大灰耗子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四只爪子被古·拉哈从笼门上一只一只掰下来,最后一只前爪尤为顽固,勾着铁丝不放,指甲咔咔作响,最终还是折戟于罪恶的人类之手。古·拉哈好不容易把它塞进笼子,它立即在猫窝里把自己盘成一只愤怒的圆球,用一种“这事没完”的眼神瞪着所有人。

“明天我去买个新笼子。”古·拉哈喘了口气,把笼闩重新卡紧,又拿铁丝在闩扣上绕了一圈。

他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加固过后的猫笼,而后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大约是满意的意思。

“快去洗手,脸也洗洗,你头上都是猫毛。”光说着视线落到旁边的艾络琉娅身上,“还有你。”

艾络琉娅点点头,跟着古·拉哈一起去洗手间洗了手。

古·拉哈打理好自己后走进厨房,看见料理台上几样已经做好的菜:“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睡够了,然后在听通讯珠的留言时发现某人大概中午就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乎的。”

“……早上吃过了。”

“你怎么不干脆把昨天的晚饭也算上?”光瞪他,尾巴用力在他的后腰上拍了一下,“过来端碗。”

菜式不多,蔬菜汤是艾络琉娅喜欢的酸甜口,香煎鱼块表面的脆皮是光喜欢的带点焦的熟度,主食是古·拉哈熟悉的香草烘蛋饼,饭后甜品则是有焦糖莫古力造型脆壳包裹在外的布丁。

艾络琉娅刚刚坐定,伸出筷子想去夹蛋饼,被古·拉哈中途截住——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她手腕上,力道很轻,可意思很明确。

“你刚在草原吃了三个烤包子和一杯奶茶。”他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再吃要积食了,喝半碗汤,别的明天再说。”

艾络琉娅低头看了眼自己确实不怎么瘪的肚子,没有争辩,放下筷子端起碗去舀了小半碗蔬菜汤,只是尾巴尖慢慢垂了下去。

光刚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正拉开凳子坐下,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嚯,三个烤包子,看来今天是真饿了——听你爸的,不过甜品还是能吃的。”

艾络琉娅的尾巴尖又翘了起来。

“不过——”光想起了现在草原的物价,“你今天带够钱了吗?我看你罐罐里的零花钱没少啊?”

“烤包子和奶茶都是埃斯蒂尼安舅舅请的。”艾络琉娅一边喝汤一边说。

“啊,埃斯蒂尼安啊……”光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没分给你爆辣羊排吗?”

“分了,但是我说我在换牙。”

光沉默片刻,发出一声带着庆幸的长叹:“……聪明。”

“他没想起来,不是故意的。”艾络琉娅抬起头,认真地为舅舅辩护。

“他要是故意的你爸前两年就已经把他做成烤羊排了。”光拿勺子指了指古·拉哈,后者正低着头专心对付香煎鱼块,假装没听见光的当面蛐蛐。

“那你午饭怎么解决的?”光又问。

“午饭是我自己挣的,在莉莉拉老板的杂货铺搬了一个上午的货。”艾络琉娅一边喝汤一边说。

“不错嘛。”光的眉毛挑起来,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赞赏,“第一次跑腿就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了吗?比你爸强。”

古·拉哈从碗里抬起头:“我怎么就——”

“你第一次出拂晓的任务连干粮都没带,还是吃的我的份。”

“我那不是……”古·拉哈反驳的话涌到嘴边又弱下去,“……忘记我是需要吃饭的。”

那时的他刚回到自己的这具身体上,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水晶塔的终端,还没反应过来人类是需要吃饭的。两段记忆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虽然没有让他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但他作为“水晶公”的那些年长得足够改变他所有的生活习惯。

古·拉哈大概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餐桌上的空气安静片刻,光盛汤的动作停了,艾络琉娅的尾巴也不晃了。

光很快把汤碗放到他面前:“酸甜口的,只放了胡椒。”

古·拉哈低头喝汤,耳朵因为窘迫微微往后压。

艾络琉娅的尾巴尖又开始晃了,她知道水晶公的事,父亲的睡前故事合集里涵盖了他人生中的绝大部分经历,包括那段在水晶塔里的漫长岁月。他讲那些故事的时候从来不会用沉重的语气,会把那些事说得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许对他来说确实是另一个人。但偶尔,像刚才那样,会有一小截没来得及包装的真相从日常对话的缝隙里露出来,提醒她父亲曾经独自在时间的尽头站了很久。

大灰耗子在猫笼里发出一声咕噜,估计是在骂人,紧接着是一阵吧嗒吧嗒的进食声。它大概发现骂骂咧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先把碗里的术后恢复罐罐吃完。

草莓耻辱圈在食盆边缘嗑出有节奏的响声,像某种古怪的打击乐器。

古·拉哈从已经干净了的汤碗里抬起头,看了眼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光,又看了眼开始解决那个焦糖莫古力布丁的艾络琉娅,随后他站起身,轻轻甩了一下尾巴,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碗。

“我来洗。”他开口,耳朵却往院子的方向转了转,幅度很小,不是熟悉他的人很难发现。

光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她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对艾络琉娅说:“走,出去坐会儿。”

艾络琉娅端起那杯还没吃完的布丁,跟在光身后往院子的方向走。路过厨房门口时她偏了一下头,看见古·拉哈正把那条粉色的猫咪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他穿上围裙,双手捏着系带两端,绕到腰后打了个端端正正的结。

他打结的动作做得格外郑重,跟他第一次收到这条围裙穿起来的动作差不了多少,有一种戏文里将军穿盔甲的气势——那时五岁的她还以为父亲准备穿着那条围裙出去痛殴坏蛋拯救世界。

母女俩在廊道边并肩坐下。

院子里的竹添水蓄满了,正从竹节一端缓缓倾倒,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而后恢复原样等待下一次蓄满。夏夜的风比白天凉了好几度,裹挟着虫鸣和草木的清润气息从远处吹过来。鸟棚里的咕诶和草莓冰已经睡了,庞大的身躯蜷在阴影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

与院子只有一窗之隔的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夹杂着瓷碗碰撞的轻微叮当。

艾络琉娅开始蒯杯子里的布丁,焦糖莫古力在这一蒯之下直接失去了头顶的绒球。

光翘起一条腿踩在廊道边缘,有点坐没坐相,她开口,问的却是:“你今天高兴吗?”

艾络琉娅握着勺子,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块被她挖掉绒球的焦糖莫古力,认真地想了想。

“高兴的。”她说,“在黄金港搬货的时候高兴,帮老奶奶拎行李的时候也高兴,在黄昏桥上看海,想明白实验设计错了,那时候也高兴。”

光听着,没插嘴。夜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龙角边晃来晃去,把艾络琉娅鬓角那朵有点蔫的紫阳花也吹得晃来晃去。

“然后呢?”她问。

“然后在草原上被埃斯蒂尼安舅舅捡到,吃了烤包子,喝了奶茶。”艾络琉娅把布丁杯搁在膝盖上,勺子横在杯沿,“草原很大,白月节很热闹,烤包子和奶茶很好吃,那时候我也高兴。”

“高兴就好。”光点点头,完全没有对她今天的行程发表任何意见,就像确认了最重要的一步,别的都没这件事重要,“明天还想出门吗?”

艾络琉娅蒯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唔……上午还想出门,莉莉拉老板说过欢迎我明天再去应招。”

“也行。”

廊道边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艾络琉娅鬓角的那朵紫阳花的花瓣吹落一片。

花瓣落在她膝头,她捡起来,小心地搁在自己旁边。

“妈妈。”

“嗯?”

“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发现你们一直都知道我不是艾络琉丝。”

光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踩着廊道边缘的那条腿放下来,盘好,侧过身看着女儿。

“你们从来没提过我应该怎样怎样。”艾络琉娅说,“爸爸给我起这个名字,但他从来没说过你要像艾络琉丝一样飞得很远。他只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自由的歌者,然后就没了,后面那些关于艾络琉丝的具体传说全是别人加的。”

“你希望我们加吗?”光问她。

“不希望。你们不加是对的。”艾络琉娅毫不犹豫地,“因为加了的话我又要多排除一个预设,实验更难做了——而且我在换牙期,唱歌漏风。”

光笑起来,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女儿嘴角沾着的焦糖碎屑。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挑了艾络琉丝吗?”

艾络琉娅摇头。

“他翻了一大堆书,找了好几个月。一开始找的都是什么‘智慧’‘勇气’‘光辉’之类的词,我每天晚上就听他念叨——这个不行,太直白了。那个也不行,太沉重了。后来他翻到一个讲风脉永鸣鸟的传说,看到艾络琉丝的时候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光模仿古·拉哈的动作双手握拳,一双蓝眼睛闪闪发光:“这个好,自由的歌者——重点是自由,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停下就停下。”

艾络琉娅低头看着手里的布丁杯,焦糖莫古力已经给她啃了一大半,只剩一只耳朵还在勉强维持造型。

“名字是让你自由用的,又不是真让你去当一只鸟的。”光说,“难不成你妈我得跟着名字去当一个发光发热的电灯泡吗?”

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盘子磕在了灶台上。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没碎”。

艾络琉娅抬起头:“妈妈,我可以当小麻雀吗?”

“可以啊。”

“小麻雀听起来很普通。”

“小麻雀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光想了想,补充,“不圆也行,也可爱。”

艾络琉娅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我现在就圆圆的。”

“而且你蛮厉害的,还知道可以根据自己想不通的问题设计实验,妈妈像你这个年纪只知道出门疯玩,一天下来雪霁姐——我监护人,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座山头逮我。”她伸手弹了一下女儿的龙角,力道很轻,像弹落一片花瓣上的露珠,“后来有了你回头去想才觉得我这样的孩子对我的监护人来说真的挺难搞的,所以你今天留了字条我觉得蛮好,你说晚上回来就不是真的离家出走,出门走走罢了,我分得清。”

艾络琉娅没说话,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你爸分不清。”光补了一句。

“……他今天跑得很快。”

“他哪次跑得不快,你还想看一遍‘古·拉哈·提亚追咕诶实录’吗,在这等着,我去拿神典石。”

厨房那边又传来一声响动,水流声停住了。

光的屁股都没挪一下,还坐在廊道上,听到这声响动她露出一个不意外的表情,尾巴尖在得意地晃:“你爸在偷听——”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放一只慢悠悠的风筝。

“他在假装刚洗完碗。”艾络琉娅面无表情地继续吃布丁。

厨房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很刻意。

“先把碗全都洗一遍,然后开始擦灶台。”光掰着手指给她算,“擦完灶台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如果还没聊完他就该开始洗冰箱了。上次他就把冰箱里所有隔板拆下来洗了一遍,连密封条都擦了。”

厨房里终于传来古·拉哈有些发闷的声音:“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光毫不留情地拆了他的台:“院子离厨房才几步路,你那个听力就算我们在院子外面说话也听得见。”

厨房里又沉默了,紧接着是水龙头再次被拧开的声响,古·拉哈大概是决定用更响的水声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艾络琉娅举起布丁杯,仰头把剩下的布丁全都塞进嘴里,焦糖脆壳在她的齿间碎开,甜味和布丁的奶香混在一起。

“妈妈,我们赶紧回去吧,听动静有点费水。”她含混道。

光大笑出声,笑声惊动了鸟棚里的咕诶和草莓冰,它们纷纷从自己的翅膀中探出头来,通过廊道旁灯笼的暖光打量自己的主人。

“听见没?你女儿说你在浪费水。”光扬声。

厨房的水龙头应声关上,短暂的安静过后,古·拉哈干巴巴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我刚刚看见有几个碗没洗干净。”

艾络琉娅努力地咽下嘴里那一大口布丁,转身对着光的龙角说悄悄话:“那条围裙,爸爸真的很喜欢吗?”

光轻声:“那是你五岁时送他的父亲节礼物,他当然喜欢——你知道他第二天就穿着它去巴尔德西昂委员会分馆了吗?可露儿跟我告状来着,说他穿着围裙在档案室里调了一天的资料,别人问他他就说这是我女儿送的。可露儿说你停一停,你在档案室外穿什么我都管不着,但是档案室有着装标准。他说我女儿送的。可露儿说我不管你女儿送的什么你必须穿实验服才能进档案室。他说那我穿在实验服里面。然后就真的穿在里面了,穿了整整一个礼拜,外面套实验服,里面是围裙,路过一个人他就逮着人家说我女儿送了我一条围裙你想看看吗。”

“……那是妈妈跟我一起做的,图案也是妈妈绣的。”

“但设计图是你出的啊,你还夸妈妈还原得超棒!”

艾络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岁的记忆早就模糊了,要不是父亲穿围裙的气势一如既往她早该忘了他第一次穿上那条围裙时的样子。

“明年父亲节我们再送他一条围裙吧。”她说,语气依旧很平淡,然而尾巴已经开始甩了。

“可以啊,那条是该换了,边上都磨毛了。”光想了想,“——大设计师,这次我们绣什么?”

“咕诶和草莓冰。”

在鸟棚里的咕诶和草莓冰听见了动静,还以为艾络琉娅在叫它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发出了一阵“咕诶”声。

艾络琉娅顿了顿,又道:“妈妈你等我的设计图,还有,我现在也会绣东西了,我也可以帮忙。”

“好呀。”

厨房里传来柜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紧接着古·拉哈清了清嗓子,大概是在提醒她们夜已经深了。

光拎起已经空了的布丁杯,站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抬抬下巴,声音重新变回正常说话的大小:“走吧,再聊你爸得开始折腾冰箱了,折腾完冰箱就该催你刷牙睡觉了。”

“妈妈,最后一个问题。”艾络琉娅还是很小声。

光停下脚步。

“爸爸今天跑这么快,他摔跤了吗?”

“应该是摔了。”光同样很小声,“把院子里的花盆撞翻了,土洒了一地,我醒来的时候花盆还在地上。”

艾络琉娅下意识地去看花园里那棵差点被大灰耗子踹去见十二神的番茄苗,发现番茄苗的花盆还好端端地留在原地。

“就你养的那盆亚拉戈西瓜,你说你想吃的。”光指了个方向,那边是一个新的花盆,里面的西瓜藤看上去很茂盛,还没来得及膨大的小西瓜缀在藤上,“没死,我给它换了个花盆,你爸明天大概会跟你道歉说把你的亚拉戈西瓜摔了,你就跟他说西瓜本来就要换盆了,正好。”

“可是本来的那个盆不需要换呀。”

“你就这么说,不然他又要记很久,我晚上还想睡觉的。”

“……好的,那我明天就那么跟爸爸说。”

母女俩从廊道走回客厅,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艾络琉娅往里看了一眼。

古·拉哈正站在灶台前擦冰箱门,那条粉色的猫咪围裙还系在他身上,猫眼睛一大一小,滑稽又古怪。他擦得很专注,耳朵微微往前倾,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灶台和抽油烟机已经擦过了,在灯光下反着光。碗筷都收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隔板上那些瓶瓶罐罐也被重新排列过,按照高矮顺序从左到右排成一排。

古·拉哈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他转过头,耳朵跟着一起转过来。

“怎么站在门口?去刷牙吧,毛巾给你挂在老地方了。”

“爸爸。”

“嗯?”

“晚安。”

艾络琉娅说完,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路过光面前时同样开口:“妈妈也晚安。”

光伸手搓了搓她的脸颊:“晚安。”

艾络琉娅踩着拖鞋上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轻响,像某种比竹添水更小的节拍。

古·拉哈站在厨房门口,用抹布擦着手,看着楼梯的方向。光走过来把布丁杯放进水槽,路过他时尾巴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尾巴。

古·拉哈把抹布搭在灶台边缘,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光,又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事,他想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啊,西瓜——那盆亚拉戈西瓜!”他的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冲去院子。

“没事。”光忍笑按住他,“你的大英雄已经帮你把西瓜重新种回去了,你明天自己去跟她道歉。”

古·拉哈沉默片刻,低头把脸埋进光的肩窝里,头上一对猫耳朵贴在她颈侧抖了半天。

光怕痒,她缩了下脖子,伸手揉了一把他那对过分活跃的耳朵:“行了,你女儿今天很高兴,西瓜也没死,天没塌。”

他没抬头,声音闷在她的旧T恤里:“……幸好有你在。”

大灰耗子在猫窝里翻了个身,它肚皮朝天、草莓耻辱圈歪到一边,睡得鬼迷日眼。

隐隐有呼噜声传出来。

院子里的竹添水又响了一下。

14

聚会定在三天后。

塔塔露在拂晓高层群里发了一份相当正式的聚会通知,标题是“庆祝艾络琉娅平安回家暨桑克瑞德跟踪失败表彰大会”。桑克瑞德在看到标题的瞬间就退了群,然后被塔塔露用管理员权限重新拉了回去,阿莉塞在群里发了一整排鼓掌的贴图,于里昂热跟在后面发了一片黄豆捂脸的表情,雅·修特拉难得在线,回了句“所以大学的暑期研习项目缺了个实验台,桑克瑞德缺了份清白?暑假才刚开始,进度可观”。

一时间整个群里都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古·拉哈放下神典石,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光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

“塔塔露把聚会通知发出去了。”

“哦,那个啊。”光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她昨天问我能不能在咱们家办,我说行——反正你也要请桑克瑞德喝酒赔罪,两顿并一顿,省钱。”

“我没有要赔罪,我只是觉得应该谢谢他……”

“那你打算怎么谢?”光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眉毛微微挑起,“‘谢谢你跟踪我女儿然后被她送去赤诚组’?”

古·拉哈沉默片刻:“……我准备开那瓶幻术皇送的蜂蜜酒。”

格里达尼亚特产,几乎算国宴顶配,清甜好喝,最优质的那款一年只产三十瓶,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度数很低。他和光在宴会上尝过一点,感觉跟小甜水没什么区别,不过对于桑克瑞德来说应该刚刚好,他的酒量是萨雷安人典型的贫瘠类型,经常出入酒馆纯粹人菜瘾大。

“明智的选择。”光点头。

聚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院子里那棵番茄苗晒得精神抖擞,古·拉哈一早就开始准备食材,光把仓库里收着的野营套装摆了出来,艾络琉娅今天跟莉莉拉老板请了假,目前正在给猫笼里的大灰耗子喂冻干加餐。

古·拉哈看时间差不多便把厨房那扇通向院子里的纸窗支了起来,夏日的微风从院子吹来,厨房窗户上悬挂的风铃就跟着响。

塔塔露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她抱着两大袋装饰用的彩旗和气球,还带来一个自己烤的戚风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回家”。

“塔塔露姨姨,这些是你写的吗?”艾络琉娅在旁边端详那个蛋糕。

“是呀,怎么样?”

“……很有特色。”

“你是在夸我吗?”塔塔露问。

“是的。”艾络琉娅面无表情地开口,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阿莉塞和阿尔菲诺是第二批到的,阿莉塞手里提着一盒点心,阿尔菲诺抱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正式的文件袋。

阿莉塞一进门就开始四处张望:“人呢?那个被十岁小孩送去赤诚组的人呢?”

“还没来。”光打开点心盒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满意的感叹,而后拿起里面的一块栗子羊羹塞进嘴里,“……唔,小金街最里面那家的?”

“对,排了好久的队。”阿莉塞叉着腰,语气很骄傲。

光冲她比了个拇指:“有品。”

阿尔菲诺在艾络琉娅身侧坐下,将自己手里的那个文件袋打开,取出几本装订整齐的笔记和一册薄薄的书。

“这是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魔法学问题的相关文献。”他把东西递给她,“我在关键章节有做标记,你先看笔记,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艾络琉娅接过笔记翻了几页,眼睛微微亮起来。

阿尔菲诺的笔记写得极为工整,每个理论要点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出处和拓展阅读,每一章结束的位置还有手绘的知识体系框架,框架布局合理结构清晰,像是用尺量过。

“有些书图书馆里没收录,是莱韦耶勒尔家的私人藏书,那些私人藏书的部分我都复印好和笔记装订在一起了。”阿尔菲诺摸摸艾络琉娅的脑袋。

艾络琉娅抱着笔记和书册抬起头,语气很认真:“谢谢阿尔菲诺哥哥,我会好好看的。”

阿尔菲诺被这声“哥哥”噎了回去,他干咳一声,耳尖微微发红:“咳,不用客气,有什么问题随时都能问我。”

阿莉塞在旁边笑得点心差点呛进气管。

雅·修特拉和可露儿是差不多时间到的,雅·修特拉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包裹,可露儿则带了个木桶,桶盖一掀就涌出一股水果香气,引得塔塔露放下手里的气球张望半天。

可露儿笑眯眯地:“气泡水水果捞,说是南洋那边时兴的喝法,我就跟着教程做了一桶。”

说完,她看了眼正抱着文件袋傻笑的阿尔菲诺,又看了看旁边正朝他翻白眼的阿莉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雅·修特拉在艾络琉娅面前弯下腰,将手里的包裹递过去:“上次你在图书馆提到想了解第五星历的魔法学理论体系,这是相关的入门读物,而且写得很有趣,而且难度也适合你。”

艾络琉娅双手接过包裹,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装订得很细致的旧书。

“谢谢修特拉姨姨。”她开口。

“不客气。”雅·修特拉直起身,目光扫过她身侧放着的、一看就是阿尔菲诺的手笔的笔记,又扫过拿来杯子试喝可露儿带来的水果捞的光和阿莉塞,最后回到面前这个面无表情但尾巴尖正在悄悄晃动的敖龙女孩身上。

拂晓血盟这两位没比光小几岁的成员在艾络琉娅的直觉体系中被随机分配进了“哥哥姐姐”这个辈分,直接导致整个组织的关系图谱呈现出一种以她为中心的放射性混乱。

此刻这位混乱的源头正把收到的礼物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上,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晃着,弧度很小,可频率不低。

察觉到雅·修特拉在看她,艾络琉娅抬头看向她,雅·修特拉对此的回应是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最后到的是于里昂热和桑克瑞德,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用确切一点的话来说——是于里昂热拖着桑克瑞德来的。

桑克瑞德到时还不太配合,一只手试图抓住门框,但于里昂热显然早有准备,他步伐稳健,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拖一个成年男子,而是在遛一只不太配合的猎犬。

“你认命吧。”于里昂热的语气和平时念预言诗时一模一样。

“我可以辞职吗?”桑克瑞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认命可还是想挣扎一下的疲惫。

“你的辞职信在三天前被塔塔露扣下了。”于里昂热在院子里站定,将桑克瑞德的胳膊松开,顺手替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另外,阿莉塞已经在群里发了至少五条关于你什么时候到的消息,最新一条是‘他是不是不敢来了’。”

“……我没有不敢来。”

“那就进来。”

桑克瑞德认命地跨进院子,他刚一露面阿莉塞就从野餐桌旁站起来,手里还举着半块栗子羊羹,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桑克瑞德觉得后颈发凉:“哟,这不是我们拂晓的传奇谍报大师吗?”

“开始了。”桑克瑞德闭上眼睛。

“听说你在码头被赤诚组盘查了?”阿莉塞咬了一口羊羹,不紧不慢地踱过来,她每走近一步桑克瑞德就往后退半步,直到后腰撞上了院墙退无可退。

“听说围观群众管你叫衣冠禽兽?”

“那是误会——”

“听说你被一个十岁的小孩当众指认成绑架犯?”

“那是古·拉哈·提亚委托我的保护性监视!”桑克瑞德反驳。

古·拉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围裙系得端端正正,表情很严肃:“但是你跟丢了。”

“你闭嘴!”

于里昂热在野餐桌旁捡了个空位坐下,端起塔塔露递给他的水果捞,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重复:“跟丢了……”

“你也闭嘴!”

阿莉塞的栗子羊羹终于从嘴边放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神典石,用拇指划了几下,然后道:“塔塔露,你把那个通知再念一下。”

塔塔露清了清嗓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纸,展开,用一种主持大型庆典的郑重语调宣读:“鉴于桑克瑞德·沃特斯同志在本次任务中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具体包括跟踪目标不到两小时即被识破、被目标当众指认、被赤诚组当场盘查、被围观群众称呼为‘衣冠禽兽’——经拂晓血盟高层一致决定,授予其‘年度跟踪失败奖’,奖品为本人大头照一张,已张贴于石之家公告栏。”

“我没有投过这个票。”桑克瑞德大声。

“你是没有投过票,不过奖已经评完了。”塔塔露收起长卷,把一张照片递给桑克瑞德,照片上的他正被赤诚组问话,表情尴尬得似乎想就地挖个缝钻进去,背景里还有一个举着苹果糖的小孩好奇地盯着他看。

桑克瑞德低头看着照片,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在码头上围观你被抓的人用神典石拍的。”塔塔露呲着大牙笑得一脸奸诈,“昨晚有人匿名发到了拂晓的大群里,我保存了,像素很清晰,你看你额头上的青筋都能看见。”

桑克瑞德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的麻木:“所以今天这个聚会名目上写的是‘庆祝艾络琉娅平安回家’,实际上是专门给我开的‘表彰大会’。”

“两件事不冲突。”光从屋里搬出烧烤架,路过的时候顺手把古·拉哈放在厨房窗台的香草烘蛋饼端去了野餐桌。

于里昂热帮忙把烧烤架挪到树荫下,阿尔菲诺在生火,阿莉塞和塔塔露争执着烤鸡翅应该刷蜂蜜还是酱汁。

光去了趟储物间,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酒瓶,她给桑克瑞德倒了满满一杯:“这是拉哈为了感谢你特意开的,格里达尼亚特产的最顶级的蜂蜜酒,一杯就顶你一个月的酒钱。”

桑克瑞德接过酒杯,半信半疑地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微微睁大:“他还真舍得。”

“也是辛苦你了。”光把酒瓶搁在他面前,随后转身加入了烤鸡翅刷蜂蜜流派。

聚会正式开始。

光理所当然地坐到了烧烤架前的主人位,理由是她有从镜像世界学来的超绝烧烤手法,她熟练地翻动着铁网上的肉串和蔬菜串,油花滴进炭火里,激起一阵阵带着焦香的轻烟。古·拉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焗菜放在野餐桌上,然后挨着光坐下,顺手把她面前的空盘子换成了刚烤好的面包片。

于里昂热在调整自己带来的萨雷安新研发出来的以太成像魔具,说是这种魔具拍的照片能立刻洗出来,魔具学名很长,大家为了方便私底下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拍立得”。塔塔露在清点饮料库存,手指点着杯子嘴里念念有词。雅·修特拉靠在椅背上喝红茶,时不时跟旁边的艾络琉娅说两句话。桑克瑞德和阿莉塞在抢最后一块香辣烤翅,阿尔菲诺试图劝架,被阿莉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艾络琉娅坐在桌子一角,面前堆着炖菜、古·拉哈专门给她做的少油少盐版烤肉串、还有一杯可露儿替她倒的水果捞。她一边吃一边听大家闲聊,听他们从刚才的跟踪事件歪到萨雷安最近的天气再歪到萨雷安魔法大学今年新开的课程,又从课程歪到“雅·修特拉的学生有没有再烧穿实验台”,雅·修特拉揉了揉眉心说没再烧了但那孩子改去烧了蒸馏器,可露儿替人交了罚款。大家笑起来,连于里昂热都弯了弯嘴角。

野餐桌上堆满了杯盘碗碟,食物和饮料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烤架上运过来,艾络琉娅往旁边挪了挪,给新上的烤玉米腾位置。

她的尾巴晃得很欢快,不止是因为聚会很快乐,东西很好吃。

这里没有“光之战士的女儿”,这里只有她的父母,和一群会因为一个十岁孩子离家出走而追遍半个艾欧泽亚、然后在找到她之后开了个表彰大会的大人。

吃到后半程,烤串的铁网暂时空了,光在旁边串新的食材,古·拉哈在清理周围堆积的竹签和空盘。桑克瑞德端着那杯还剩一口的蜂蜜酒站起来,说是要去看鸟棚里的咕诶和草莓冰,而他经过艾络琉娅时脚步慢了下来。

“小家伙。”桑克瑞德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液,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你把我害惨了。”

艾络琉娅转头看他,她手里握着刚拿的古·拉哈特制健康版烤串,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尾巴往他的方向偏了几度。

“赤诚组给我开了罚单,扰乱公共秩序,罚款两千金。在码头长时间逗留,警告一次。还有一个‘引起游客不安’——我解释了半天他们才相信我不是什么可疑的绑架犯或者外国间谍。”

“……对不起。”艾络琉娅说。

“不用道歉,你做得对。”桑克瑞德喝完最后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说真的,你那一套操作——人群掩护、利用游客遮挡视线、混进杂耍彩排队伍、钻进路边店铺的后门——行云流水,是天赋型选手,我手下那批新人受训三个月都不一定有你这种临场判断力。”

艾络琉娅眨了眨眼,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接。

“你以后愿不愿意来我这里实习?”桑克瑞德朝她举了举杯,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认真,“你比我手下那批新人强,你甚至还没受训。”

“不许挖我女儿。”

古·拉哈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音量不大,语气也依旧温和,可那份温和里裹着某种让空气微微凝滞的东西。桑克瑞德的肩膀下意识地绷了一下——他认得这种语气,上一次听到类似的语气是他在光面前开了个不太得体的玩笑,然后他发现自己被古·拉哈用一种看上去极其平静的目光注视了整整三秒钟。

脸上总是挂着笑的人突然面无表情真的很吓人。

“我开玩笑的。”桑克瑞德把酒杯从嘴边拿开,另一只空着的手举到肩膀高度,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你最好是。”古·拉哈把一小碟粟米糕放到艾络琉娅面前。

桑克瑞德看着古·拉哈走回光身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杯子,转头对艾络琉娅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艾络琉娅面无表情地叉出一片水果捞里的西瓜片开始咬:“妈妈说他年轻的时候总追在她后面跑,像咕诶追着野菜。”

“……你妈这个比喻最好别让你爸听见。”

暑假的日子安静地滑了过去。

大灰耗子绝育的伤口终于长好了,它被放归时那叫一个迫不及待,几下就蹿没了影,一边跑还一边咪咪喵喵,看眼神大约没喵什么好话。

黄金港的夏日祭也在几天后圆满落下帷幕,艾络琉娅的临时工身份终于卸下,莉莉拉老板在给她发奖金的时候说欢迎她明年再来。艾络琉娅用奖金买了三色丸子、栗子羊羹还有抹茶冰淇淋带回家跟父母分享,古·拉哈拿着那个抹茶冰淇淋差点当场开始研究怎么才能让食物永久保存,他说他要把这个冰淇淋裱起来挂墙上,被光的一个脑瓜崩放弃了这项前途无亮的研究,最终只得用各种角度各种滤镜把冰淇淋拍满了好几个九宫格狂发朋友圈,搞得委员会的同事过来敲他什么时候干上了代购的活。

之后艾络琉娅被接去莱韦耶勒尔家住了两天,又去石之家陪了塔塔露两天,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家里待着——写作业、帮母亲给咕诶和草莓冰喂食、帮父亲把晒干的床单收进来叠好。有几天的下午她隔着窗户瞥见大灰耗子在番茄苗旁边午睡,在意识到她在看它的瞬间甩甩尾巴扬长而去。

古·拉哈说院子里的食盆早上又空了,光从他身后探出头,说大灰耗子要是真打算赖着不走就该让它交保护费。

结果外面的大灰耗子大概听见了光的话,发出了一声明显在骂骂咧咧的“喵嗷”。

暑假的倒数第二天下了场雨,艾络琉娅在客厅检查开学用的东西,又把暑假作业重新检查了一遍。做完这一切后,她直起身环顾客厅,发现这里到处都有让她感到舒适的东西——门后面新打的猫洞边上有大灰耗子早上挠过的爪子印,冰箱里有父亲新补的布丁,沙发角落的旧衬衫是大灰耗子叼出来的,已经被它盘出了半个窝,而在玄关柜子上,那颗橙色的记忆水晶安静地靠在零钱盒旁边。

15

开学第一天的早晨,萨雷安魔法大学的走廊里满是暑假归来的学生。

薇薇安娜发现她的同桌似乎有哪边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艾络琉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把课本和笔记本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还是在老师没进教室之前翻着一本看起来比她整个人还沉重的魔法学专著。但她身后的尾巴在轻轻晃,幅度很小,频率很稳。薇薇安娜跟她做了一年的同桌,自认对这条尾巴的语言体系有一定研究,目前这个晃法大概介于“心情不错”和“有什么事要跟你说”之间。

“艾络,你暑假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薇薇安娜放下书包,还没坐下就开始盘问。

艾络琉娅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算是。”

“什么好事?”

艾络琉娅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裁得很规整的棉纸递给薇薇安娜。

棉纸带着淡淡的米黄色,有一定厚度,上面是一个书写方式不太规矩的、洋洋洒洒的签名,笔锋潇洒得几乎能算得霸道,而签名右下角的则是一个橙色的、带有太阳纹路的、近似盾牌的图样,像用一个奇形怪状的石块上蘸了橙色的颜料之后实打实地按上去的。

薇薇安娜接过棉纸,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这这这、这个签名——光之战士的亲笔签名?!”她把棉纸翻过来又覆过去,又把它凑到阳光下看那个橙色的印记,“这个图章是什么?怎么从来没见过?官方周边里也没有这种款的!而且它怎么是立体的,你摸,你摸——有凹痕诶!”

“是用她的记忆水晶按的,我们昨天找了半天,最后是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上面还沾着猫毛。”艾络琉娅说,语气和平时汇报实验数据没两样。

薇薇安娜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看起来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艾络琉娅抬起手开始掰手指:“很遗憾,我呢——不是在走廊上一站所有人都会回头的那种漂亮。

“没有所有人都一起上的气势,我不是很喜欢跟人打架。

“同样不是随手就能甩出禁咒把蛮神打趴下的天才,妈妈说就算是她去打蛮神也是需要打几下的。”

艾络琉娅停顿片刻,晃了晃最后一根手指,这次这根手指没有弯下:“最后一条——”

薇薇安娜屏住呼吸。

“天才学者——我说不定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一下。”说完,女孩的嘴角翘了翘。

薇薇安娜愣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看手里那张棉纸,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正在一根一根收起手指的同桌。暑假前她掰着手指列举的那些“英雄之女该有的样子”,此刻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动作一条一条地收了回去。

“所以你……”薇薇安娜组织了半天语言,“你暑假不是去觉醒什么厉害能力了?”

“我去帮杂货铺搬货了。”艾络琉娅说,“还去草原吃了烤包子。”

“……啊?”

“还被一只灰猫在早上吵醒了很多次,它想越狱。”

薇薇安娜的嘴又张开了,她觉得她的同桌在讲一个很复杂的笑话,可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分明写满了认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实验课,所有人都拿着试管跳大神,只有艾络琉娅一个人走到恒温箱旁边把温度记了下来。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同桌只是比别人更较真一点,现在她隐约觉得,那种较真也许不是冲着实验去的。

“所以你说的‘努力一下’,不是客气话?”薇薇安娜托着下巴看她。

“不是。”艾络琉娅回答得很快。

薇薇安娜盯着她的同桌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那张脸还是暑假前那张脸,红头发,蓝眼睛,没什么表情。但她刚才说的话里面有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扇窗被推开,窗外有什么连开窗的人自己都还没看清,然而她已经决定要往外看了。

薇薇安娜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雀斑会生动地皱起来,看上去像一把撒在牛奶上的肉桂粉。

她觉得比起暑假前自己掰着手指数的那些“漂亮”“帅气”“天赋高”——那个会去杂货铺搬货、会在草原吃烤包子、会跟一只越狱未遂的灰猫较劲、会在说“努力一下”时弯起嘴角的同桌,好像更让她想跟旁边的人炫耀。

不是“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是“你知道她是谁吗”。

上课铃响了。

新学期开始了。

【END】